文學教師文學教師 一

  木頭地板上響起馬蹄的嘚嘚聲;他們從馬房裏先拉出黑馬努林伯爵,然後拉出白毛大馬,隨後拉出它的妹妹瑪依卡。它們全是名貴的駿馬。老人謝列斯托夫給大馬上好鞍子,對他女兒瑪莎說:

  “行了,瑪麗亞·戈德芙魯阿,上馬!唷!”

  瑪莎·謝列斯托娃是一家當中頂年輕的一個。她已經十八歲了,可是她的家人積習難改,還把她看做小孩,因此大家仍舊稱呼她瑪尼婭和瑪紐莎。自從城裏來了個馬戲團,她熱中地去看馬戲以後,大家又開始把她叫做瑪麗亞·戈德芙魯阿了。

  “唷!”她騎到大馬的背上,叫了一聲。

  她姐姐瓦麗婭騎上瑪依卡,尼基京騎上努林伯爵,軍官們騎上各自的馬。這個又長又好看的馬隊,閃着軍官們的白上裝,小姐們的黑色騎馬裝,五顏六色,緩緩地走出院子。

  尼基京瞧出來:大家上馬的時候,以及後來大家騎着馬走過街道的時候,不知因爲什麼,瑪紐莎專注意他一個人。她擔憂地瞧着他和努林伯爵,說:

  “您得時時刻刻勒住馬嚼子,管住它才行,謝爾蓋·瓦西里奇。別讓它畏縮。那是它裝樣。”

  要麼因爲大馬跟努林伯爵十分要好,要麼也許機會湊巧,總之,她騎着馬始終挨着尼基京身旁走,跟昨天和前天一樣。他呢,瞧着騎在驕傲的白馬身上的她那苗條嬌小的身子,瞧着她那秀麗的側影,瞧着那頂跟她一點也不相稱、使她看起來顯老的高禮帽,心裏又快活,又溫柔,又癡迷,雖然在聽她講話,可是沒大聽清她在說什麼,卻在暗想:

  “我憑我的人格擔保,對上帝賭咒:我不再怕羞,我今天非跟她說穿不可了……”

  那時候是傍晚六點多鐘,正是洋槐和丁香的香氣非常濃郁,空氣和樹木本身好像也因爲那濃香而變涼了的時候。城中公園裏的樂隊已經在奏樂。馬兒在大街上踩出一片清脆的蹄聲,四面八方傳來歡笑聲、談話聲、關門聲。在路上遇到的兵都向軍官們敬禮,男學生向尼基京鞠躬。所有從容散步或者匆忙地趕到公園裏去聽音樂的人,看見這一夥人馬,顯然都很愉快。天氣多麼暖和啊!散佈在天空東一朵西一朵的白雲,那樣子多麼輕柔!白楊和洋槐的影子伸過整個寬闊的大街,籠罩在街對面的房屋的陽臺和二層樓上,看上去多麼溫柔而舒暢!

  他們騎馬出城,在大道上快步奔跑起來。這兒已經沒有洋槐和丁香的香氣,也聽不見音樂聲,可是田野透出清香,嫩黑麥和小麥碧綠,金花鼠吱吱地叫,白嘴鴉呱呱地噪。不管往哪兒看,到處都是綠油油的,只不過這兒那兒現出幾塊瓜地,顏色發黑,左邊遠處在墓園那兒有一片正在凋謝的白色蘋果花罷了。

  他們走過屠宰場,然後走過啤酒釀造廠,追上一羣趕到市郊公園去奏樂的軍樂隊員。

  “波利揚斯基有一匹很好的馬,這我不否認,”瑪紐莎對尼基京說,用眼睛指了指那個騎着馬跟瓦麗婭並排走着的軍官,“不過那馬有缺點。左腿上有塊白斑,簡直長的不是地方,而且請看,它的腦袋老往後仰。現在是任憑怎麼樣也沒法叫它不仰了,它要照這樣一直仰到死的那一天了。”

  瑪紐莎跟她父親一樣愛馬着了迷。她看見別人有好馬,總覺着心痛,一看出別人的馬有缺點就痛快。尼基京卻一點也不懂馬,勒住馬繮也好,勒住馬嚼子也好,馬快跑也好,慢跑也好,在他完全沒有什麼分別。他只覺得自己騎馬的姿勢不自然,彆扭,因此那些善於騎馬的軍官一定比他更能使瑪紐莎中意。於是他因爲她喜歡那些軍官而吃醋了。

  他們路過郊外的公園,有人提議大家進去,喝點礦泉水。他們就進去了。這公園裏只有橡樹。那些橡樹最近才長出葉子,因此現在從新生的樹葉裏望出去,仍舊看得見整個公園,和公園裏的高臺、小桌、鞦韆。所有的烏鴉窩也都看得見,樣子像大帽子。這夥騎馬的人和他們同來的小姐們在一張小桌旁邊下了馬,要礦泉水喝。有些他們認得的人,原在公園裏散步,這時候走到他們跟前來。其中有穿高筒靴的軍醫官,有等音樂師的樂隊指揮。醫師大概把尼基京看做大學生了,因爲他問:

  “請問,您是回來過暑假嗎?”

  “不,我一向住在這兒,”尼基京回答說,“我是中學校的教師。”

  “真的嗎?”醫師覺着奇怪,“這麼年輕就已經做老師了?”

  “怎麼能說年輕?我都二十六歲了!……感謝上帝!”

  “您留了鬍子和脣髭,可是從您的相貌看起來,您至多不過二十二三歲。您顯得多麼年輕啊!”

  “真是混賬話!”尼基京暗想,“連這個人也拿我當小娃娃看待!”

  別人講到他年輕,特別是當着女人或者學生的面,他總是極不痛快。自從他到本城來做事以後,他一直討厭他自己這副顯得過於年輕的相貌。學生不怕他,老人叫他年輕人,女人倒高興跟他跳舞,卻不高興聽他的長篇大論。他呢,情願付出任何代價,只求馬上能老這麼十歲纔好。

  從公園出來,他們再往前走,到謝列斯托夫的田莊去。他們在院子門外勒住馬,喚出總管的老婆普拉斯科維亞,要她拿點鮮牛奶來。牛奶拿來了卻沒人喝。大家互相望望,笑起來,策動馬,跑回去了。等到他們騎馬回來,樂隊已經在市郊公園裏奏樂,太陽躲到墓園後面,半個天空給晚霞染成深紅色了。

  瑪紐莎騎着馬又跟尼基京並排走着。他有心告訴她說他多麼熱烈地愛她,可是他又怕給軍官們和瓦麗婭聽了去,只好不響。瑪紐莎也一聲不響。他體會到她爲什麼沉默,爲什麼騎着馬跟他並排走,就暗暗覺着幸福,於是大地、天空、城中的燈火、啤酒釀造廠的黑輪廓,總之,一切東西在他的眼裏合成了一種很美妙可愛的東西。他覺着他的努林伯爵彷彿凌空走着,想躍上深紅的天空似的。

  他們到了家。茶炊已經在花園裏的桌子上滾沸,老人謝列斯托夫跟他的朋友,地方法院的官員們坐在桌子的一邊談心,他照例在批評什麼事情。

  “這是粗鄙!”他說,“粗鄙,不是別的。對了,先生!粗鄙,先生!”

  自從尼基京愛上瑪紐莎以後,謝列斯托夫家的東西樣樣都中他的意:房子、房子旁邊的花園、晚茶、藤椅、老奶媽、甚至老人常愛說的那兩個字“粗鄙”。他所不喜歡的只有那無數的貓和狗,還有在露臺上一個大籠子裏淒涼地哀叫着的埃及種鴿子。室內狗和看家狗也實在是多,他跟謝列斯托夫一家來往這麼久,卻只認清了其中的兩隻:穆希卡和索木。穆希卡是一條脫了毛的小狗,臉上卻毛茸茸,惡毒而且慣壞了。它痛恨尼基京。它每一次看見他,總要偏着頭,齜出牙,叫起來:“嗚……汪汪汪……嗚……”

  然後它就趴在椅子底下。每逢他想把它從自己的椅子底下趕走,它就尖聲狂吠起來,主人們就說:

  “別害怕,它不咬人。它是一條好狗。”

  索木是一條高大的黑狗,腿長,尾巴跟木棒那麼硬。每逢人們吃飯或者喝茶,它總是一聲不響地在桌子底下走動,搖着尾巴拍人們的靴子和桌腿。它是條忠厚的笨狗,可是尼基京受不了它,因爲它有個習慣,總喜歡把頭放在吃飯的人的膝蓋上,弄得褲子沾上它的唾沫。尼基京不止一回用刀柄打它的大額頭,用手指頭彈它的鼻子,罵它,抱怨它,可是任憑怎麼樣也還是免不了讓自己的褲子沾上污斑。

  騎馬閒遊一番以後,茶啦,果醬啦,麪包幹啦,牛油啦,顯得都很好吃了。他們默默地、津津有味地喝完第一杯茶,不過喝到第二杯,他們就吵起架來了。每次喝茶和吃午飯的時候領頭吵架的總是瓦麗婭。她已經二十三歲,長得俊俏,比瑪紐莎好看,素來被人認爲是這一家人中頂聰明、頂有教養的一個。她的舉動端莊嚴正,凡是在家裏代替了亡母地位的大女兒都有這樣的氣派。她既是這家裏的女主人,就覺得有權在客人面前穿着短上衣走來走去,而且直呼那些軍官的姓,她把瑪紐莎看做小姑娘,用女訓導員的口吻跟她談話。她老是把自己叫做老處女,這就是說,她相信自己準嫁得出去。

  每一回談話,哪怕是講到天氣,她也一定把它變成吵架。她有一種嗜好,喜歡抓住別人的語病,揭穿別人的矛盾,挑剔話裏的毛病。您剛跟她談起什麼事,她就盯着您的臉,忽然插嘴說:“對不起,對不起,彼得羅夫,前天您講的話可是剛好相反啊!”

  要不然,她就冷冷地一笑,說:“可是我瞧您是在鼓吹第三廳的原則呢。那我該給您道喜了。”

  要是您說句俏皮話,或者說句雙關語,您就馬上可以聽到她的聲音:“這是老套頭!”要不然:“這是耍貧嘴!”要是軍官說了句俏皮話,她就做出輕蔑的臉相,說:“丘八的俏皮話!”

  她把“丘”字念得很用勁,弄得穆希卡總要從椅子底下回她一聲:“嗚……汪汪汪……”

  這回喝茶時候,吵嘴是因爲尼基京講到學校的考試而開的頭。

  “對不起,謝爾蓋·瓦西里奇,”瓦麗婭攔住他的話,“您說什麼學生覺着考試難。容我問您一聲,這到底是誰的錯呢?比方說,您叫八年級的學生寫作文,題目是‘作爲心理學家的普希金’。第一,不應該出這麼難的題目,第二,普希金怎麼能算是心理學家呢?是啊,講到謝德林或者比方說,陀思妥耶夫斯基,那就不同了,可是普希金卻是偉大的詩人,再也不是別的。”

  “謝德林是一回事,普希金又是一回事。”尼基京悶悶不樂地回答。

  “我知道,你們中學校的老師是不大看得起謝德林的,不過問題不在這兒。請您告訴我,普希金在哪方面可以算得是心理學家呢?”

  “難道您的意思是說他不是心理學家嗎?要是您不嫌棄,我不妨給您舉點例子。”

  尼基京就朗誦了幾段《奧涅金》,然後又朗誦了幾段《鮑利斯·戈東諾夫》

  “我一點也看不出這裏頭有什麼心理學,”瓦麗婭嘆道,“心理學家是描寫人類靈魂細微曲折的變化的那種人。您唸的那些卻是優美的詩,再也不是什麼別的。”

  “我知道您要的心理學是什麼!”尼基京說,生氣了,“您要的是別人拿把鈍鋸子來鋸我的手指頭,我呢,大叫大喊,這就是您所謂的心理學。”

  “耍貧嘴!不過您還是沒有對我證明爲什麼普希金是心理學家。”

  每逢尼基京因爲反對一種他認爲狹隘陳腐的或者這一類的見解而不得不吵架的時候,他照例從座位上猛的跳起來,兩隻手捧住頭,哼哼唧唧,從房間這一頭跑到那一頭。現在也是這個樣子:他跳起來,用手抱住頭,哼哼唧唧,繞着桌子兜了個圈子,隨後在稍稍遠一點的地方坐下。

  軍官們來給他撐腰。波利揚斯基上尉開口,對瓦麗婭擔保說,普希金真的是心理學家,爲要證明這點,他還引了萊蒙托夫的兩行詩。蓋爾涅特中尉說,如果普希金不是心理學家,他們就不會爲他在莫斯科立紀念像了。

  “這是粗鄙!”這話從桌子的另一頭傳來,“我對總督就是這麼說的:‘這是粗鄙,大人。’”

  “我不願意再吵了!”尼基京叫道,“這樣吵下去沒完沒了!夠了!咳,給我滾開,這條髒狗!”他對索木喊道,索木把腦袋和爪子都放到他的膝蓋上來了。

  “嗚……汪汪汪……”狗叫聲從椅子底下傳來。

  “承認您自己錯了吧!”瓦麗婭叫道,“承認吧!”

  可是這時候有幾位做客的小姐走來,吵架自然而然中止了。大家一齊走進大廳。瓦麗婭在鋼琴旁邊坐下來,開始彈舞曲。他們先跳華爾茲舞,然後跳波利卡舞,再後跳卡德里爾舞和grɑndrond舞,由波利揚斯基上尉領着穿過各個房間,然後又跳華爾茲舞。

  跳舞時候,老年人坐在大廳裏抽菸,看那些青年男女。老人當中有一個是市立信用社的經理謝巴爾津,他以愛好文學和戲劇藝術出名。他創辦了當地的音樂戲劇小組,親自參加演出,不知什麼緣故老是隻限於演滑稽的聽差,或者用唱歌的聲調朗誦《女罪人》。他在本城有個外號,叫木乃伊,因爲他長得高,又很瘦,青筋暴起,而且老是做出莊嚴的臉相,眼睛發呆,沒有光彩。他那麼真誠地愛好戲劇藝術,甚至剃光上髭和鬍子,這就弄得他越發像木乃伊了。

  等到大環舞拆散,他遲遲疑疑,側着點身子走到尼基京跟前,咳了一聲,說:

  “剛纔喝茶時候你們的一番辯論,我很榮幸地全聽見了。我十分贊成您的見解。我們的看法一樣,因此跟您談一談,在我是很大的樂事。您看過萊辛的《漢堡劇評》那本書嗎?”

  “沒有,我沒看過。”

  謝巴爾津大吃一驚,不住地擺手,彷彿燙傷了他的手指頭似的。他什麼話也沒說,從尼基京身邊走開了。謝巴爾津的身材、他問的那句話、他那驚奇的神情,尼基京都覺着好笑,不過他仍舊暗想:

  “這真叫人難爲情。我是文學教師,可是直到今天我還沒讀過萊辛的書。我得讀一讀他的著作才成。”

  晚飯以前,這班人,老老少少,全坐下來玩“命運”。他們拿兩副牌,一副發給大家,每個人得的牌一般多,一副攤在桌子上,背面朝上。

  “誰手裏有這張牌,”老人謝列斯托夫翻開第二副牌面上的一張,正正經經地開口說,“命運就派誰馬上到兒童室去吻一下奶媽。”

  吻奶媽的榮幸落在謝巴爾津身上了。大家就簇擁着他,把他領到兒童室去,一面笑一面鼓掌,逼他吻奶媽。這就引起了一大片嚷叫喧譁的聲音……

  “不夠熱情!”謝列斯托夫喊道,笑得流出眼淚來,“不夠熱情啊!”

  命運派定尼基京聽取所有的人的懺悔。他就坐在大廳中央的一把椅子上。有人拿來一塊披巾,矇住他的腦袋。第一個來向他懺悔的是瓦麗婭。

  “我知道您的罪,”尼基京開口說,在黑暗中瞧着她那副嚴厲的模樣,“小姐,告訴我,您每天跟波利揚斯基一塊兒出去散步,到底是爲什麼?哼,她絕不會無緣無故跟驃騎兵在一塊兒呀!”

  “這是耍貧嘴。”瓦麗婭說,走開了。

  然後,他在披巾裏面看見兩隻凝眸不動的大眼睛閃閃發光,還在黑暗中隱約看到一張可愛的臉兒的輪廓,又聞到一股早已熟悉的名貴香水的氣味,使得尼基京想起了瑪紐莎的房間。

  “瑪麗亞·戈德芙魯阿,”他說,嗓音都變了,它變得那麼柔和而溫存,“您犯的是什麼罪呢?”

  瑪紐莎眯細眼睛,朝他吐了吐舌尖,然後她笑起來,走開了。過一分鐘,她站在大廳中央,拍着手叫道:

  “吃晚飯啦,吃晚飯啦,吃晚飯啦!”

  大家就一齊擁進了飯廳。

  吃晚飯的時候,瓦麗婭又吵起架來,這回是跟她父親吵。波利揚斯基莊重地吃着,喝着紅葡萄酒,對尼基京講起有一年冬天作戰的時候,他怎樣通宵站在一個沼澤裏,爛泥沒到膝頭,講起敵人離得怎樣近,大家奉命不準抽菸或講話,那天夜裏又冷又黑,颳着刺骨的寒風。尼基京聽着,斜起眼睛看瑪紐莎。她呢,正在一動不動地盯着他看,眼也不眨,彷彿在想什麼心事,或者是想得出了神似的……這使他覺得又快活又痛苦。

  “爲什麼她這樣看着我呢?”這問題折磨着他,“這真叫人難爲情。人家會瞧出來的。啊,她還多麼年輕,多麼天真啊!”

  午夜,客人散了。尼基京剛剛走出門口,樓上一扇小窗子就砰的一聲推開了,瑪紐莎探出頭來。

  “謝爾蓋·瓦西里奇!”她招呼一聲。

  “有什麼吩咐嗎?”

  “是這麼回事……”瑪紐莎說,明明想找點話說,“是這麼回事……波利揚斯基答應一兩天內帶着他的照相機來,給我們大家照像。我們得在這兒聚齊才行。”

  “好吧。”

  瑪紐莎消失了,窗子砰的一聲關上,那所房子裏立刻有人彈起鋼琴來。

  “嘿,這一家人!”尼基京想着,穿過大街,“這個家裏沒有人唉聲嘆氣,只有那些埃及種的鴿子除外,可是就連那些鴿子唉聲嘆氣也只是因爲它們不會用別的方法表白它們的歡樂罷了!”

  不過,也並不是只有謝列斯托夫家才過得快活。尼基京還沒走出兩百步去,就聽見另一所房子裏傳出鋼琴聲來。他再往前走不遠,又看見一個農民在門口彈三絃琴。公園裏,樂隊奏着俄羅斯歌曲中的集成曲……

  尼基京的家離謝列斯托夫家有半俄裏遠,那是一個公寓,共有八個房間,他按年租三百盧布賃下來,跟他的同事史地教師伊波里特·伊波里狄奇同住。那位伊波里特·伊波里狄奇還不能算是老人,長着獅子鼻和棕紅色的小鬍子,相貌有點粗,不文氣,跟工匠一樣,可是神情溫和。尼基京走回家的時候,他正坐在自己房間裏桌子旁邊改學生們畫的地圖。他認爲學地理頂要緊頂重大的事是畫地圖,學歷史呢,是記年表,他往往一連好幾夜坐在那兒用藍鉛筆改他的男學生和女學生所畫的地圖,或者編年表。

  “今天天氣多好啊!”尼基京走進他的房間裏說,“您真叫人奇怪,怎麼能坐在房間裏不出去呢?”

  伊波里特·伊波里狄奇是個不善於言談的人,他要麼一聲不響,要麼只講些人人早已知道的事。現在他就是這樣回答:

  “不錯,非常好的天氣。現在是五月,不久就要到真正的夏天了。夏天跟冬天不同。冬天得生爐子,可是夏天不生爐子也暖和。夏天晚上開着窗子還是覺着熱,冬天就連裝了雙層窗子也還是覺得冷。”

  尼基京在桌旁坐了沒到一分鐘,就覺着煩悶了。

  “晚安!”他說,站起來,打個呵欠,“我本來想告訴您一件跟我有關係的愛情方面的事,可是您呢,就知道搞地理!人家剛跟您談到愛情,您就會立刻問:‘卡爾卡戰役是在哪年?’您跟您那些大戰役啦,您那些丘庫奇岬啦,統統見鬼去吧!”

  “您爲什麼生氣?”

  “真煩死了!”

  他想到他還沒有跟瑪紐莎說穿,又想到現在找不到一個可以談一談自己的愛情的人,就心煩起來,走進自己的書房,在一個長沙發上躺下。書房裏黑暗而寂靜。尼基京躺在那兒,呆望着黑暗,不知什麼緣故,開始想象過兩三年後他爲辦一件事要到彼得堡去,瑪紐莎怎樣到車站去送他,哭哭啼啼,到了彼得堡,他怎樣接着她寄來的一封長信,懇求他快點回家。他呢,怎樣寫信給她……他的信開頭照這樣寫:“我親愛的小耗子!……”

  “對了,就寫我親愛的小耗子!”他說,笑起來。

  他覺着躺得不舒服。他就把兩條胳膊墊在腦袋底下,擡起左腿來架在長沙發靠背上。他覺得舒服了。這當兒,窗口開始明顯地發白,睡意矇矓的公雞在院子裏高聲啼起來。尼基京接着想他怎樣從彼得堡回來,瑪紐莎怎樣到車站來接他,高興得尖叫一聲,撲過來摟住他的脖子。或者,更妙一點兒,他耍個花招:半夜三更偷偷回到家裏,廚娘替他開門,然後他踮起腳尖走進臥室,一聲不響脫掉衣服,一下子跳上牀!她醒過來,樂得什麼似的!

  天大亮了。窗子和書房卻不見了。在昨天他們騎馬路過的那個啤酒釀造廠的門廊臺階上,坐着瑪紐莎,喃喃地說着什麼。隨後她挽着尼基京的胳膊,跟他一塊兒走進市郊公園。在那兒他看見橡樹和像帽子一樣的烏鴉窠。有一個窠搖晃起來,謝巴爾津從裏面探出頭,大喝一聲:“您沒看過萊辛的書!”

  尼基京周身打一個冷戰,睜開眼睛。伊波里特·伊波里狄奇站在長沙發前面,頭往後仰着,正在打領帶。

  “起來吧,現在該到學校去了,”他說,“不應當穿着衣服睡覺。這樣會弄壞你的衣服。應當脫了衣服睡在牀上纔對……”

  照往常一樣,他開始冗長而抑揚頓挫地講着人人早已知道的事。

  尼基京的第一堂課是二年級的俄語。九點鐘整,他走進教室,卻看見黑板上用粉筆寫着兩個大字——瑪·謝。這兩個字大概指的是瑪莎·謝列斯托娃。

  “他們已經聞出來了,這些壞蛋……”尼基京想,“他們怎麼會知道這件事的?”

  第二堂文學課是在五年級。黑板上也寫着瑪·謝兩個字。他上完課走出教室,聽見身後傳來一片叫嚷聲,彷彿是戲院裏最高樓座上傳來的喝彩聲:

  “烏拉!謝列斯托娃!!”

  由於和衣睡了一覺,他的腦袋不好受,身體痠懶發軟。那些學生天天盼望着考試以前的停課,什麼功課也做不下去,心裏焦躁,由於無聊而胡鬧起來。尼基京也厭煩,沒理會他們的胡鬧,不斷地走到窗前去。他看見大街讓太陽照得挺亮。房子上空是透明的藍天和鳥雀,遠遠的,在蒼翠的公園和許多房子的背後是廣漠無垠的遠方、罩在藍色霧靄裏的小樹林、奔馳的火車冒出來的煤煙……

  這時候有兩個穿白上裝的軍官耍弄着小馬鞭,走過街上洋槐的樹蔭。然後有一羣猶太人,留着白鬍子,戴着便帽,坐着一輛敞篷馬車經過這裏。一個家庭女教師帶着校長的孫女出來散步……索木同另外兩條狗不知跑到什麼地方去……然後瓦麗婭穿一身素雅的灰衣服和紅襪子,手裏拿着《歐羅巴通報》,走過去。她必是到市立圖書館去了一趟……

  下學還早得很呢,要到下午三點鐘!課後他還不能回家,也不能到謝列斯托夫家裏去,卻得到沃爾夫家裏去教課才行。這沃爾夫是個有錢的猶太人,改信路德派,不把自己的孩子們送進中學校,卻請中學的教師到家裏來教他們,每上一回課給五個盧布……

  “心裏真悶啊,悶啊,悶啊!”他暗想。

  到三點鐘,他到沃爾夫家裏去了,坐在那兒他覺着時間好像長得無窮無盡似的。五點鐘他離開那兒,可是六點多鐘他得回到中學校去開教師會議,擬定四年級和六年級的口試時間表!

  他到暮色很深的時候才離開中學到謝列斯托夫家裏去。他心跳,臉紅。一個月以前,甚至一個星期以前,每逢他打定主意向她求愛,他總是準備好一大套話,有開場白,有結束語。現在呢,他卻一個字也沒準備好,他的腦子裏亂哄哄的,他所知道的只是今天他一定要說出自己的愛情,再拖下去是絕對不行了。

  “我要邀她到花園裏去,”他想,“我們先蹓躂一會兒,然後就說出自己的愛情……”

  前廳裏沒有一個人。他走進大廳,後來又走進客廳……那兒也是一個人都沒有。他聽見瓦麗婭在樓上跟人吵嘴,還聽見兒童室裏有僱來的女裁縫的剪刀的裁剪聲。

  這所房子裏有一個小房間,同時有三個名字:小房間、過路的房間、黑房間。那裏面有一箇舊的大立櫃,裏面裝着藥品、彈藥、獵具。這房間裏有一道窄小的木頭樓梯通到樓上,樓梯上老是睡着貓。這房間有兩個門,一個通到兒童室,一個通到客廳。尼基京走進這個房間,預備上樓去,忽然兒童室的門開了,又砰的一聲關上了,震得樓梯和立櫃發顫。瑪紐莎穿着黑衣服,跑進房間裏來,手裏拿着一段藍色衣料。她沒看見尼基京,照直往樓梯口跑去。

  “等一等……”尼基京攔住她,說,“您好,戈德芙魯阿……容我……”

  他上氣不接下氣,不知道該說什麼好。他一隻手拉住她的手,一隻手抓住藍色衣料。她呢,不知是害怕還是驚奇,睜着大眼睛瞧他。

  “容我……”尼基京接着說,深怕她走掉,“我要跟您談一件事……只是……這兒不方便。我不能,我不能夠……戈德芙魯阿,您明白不,我不能……就是這麼回事……”

  藍色衣料掉在地板上,尼基京拉住瑪紐莎的另一隻手。她臉色煞白,努動嘴脣,然後從尼基京面前往後退,退啊退的,發現自己夾在牆壁和立櫃中間的角落裏了。

  “憑我的人格,我向您擔保……”他輕聲說,“瑪紐莎,憑我的人格……”

  她揚起頭,他就吻她的嘴脣,爲了吻得久些,他用手指頭捧住她的臉蛋兒。後來,不知怎麼一來,他發現自己夾在牆壁和立櫃中間的角落裏了。她伸出胳膊摟着他的脖子,腦袋抵着他的下巴。

  隨後他們雙雙跑進花園去了。

  謝列斯托夫家有一個佔地四俄畝的大花園,裏面有約摸二十棵老楓樹和菩提樹,有一棵樅樹,此外全是果樹:櫻桃樹啦,蘋果樹啦,梨樹啦,野慄樹啦,銀白的橄欖樹啦……花也很多。

  尼基京和瑪紐莎一句話也不說,順林蔭路跑着,笑着,時不時地互相問些前後不連貫的話,誰也不回答。在花園的上空,一彎新月照着;在地上淡淡的月光下,含着睡意的鬱金香和鳶尾花從黑暗的青草裏探身出來,彷彿請求人們也跟它們談情說愛似的。

  等到尼基京和瑪紐莎回到正房裏來,軍官們和小姐們已經到齊,正在跳瑪祖爾卡舞。波利揚斯基又領頭帶着衆人跳大環舞,走遍各個房間,跳完舞大家又玩“命運”。晚飯前,等到客人已經從大廳走進飯廳,只剩下瑪紐莎和尼基京在一塊兒,瑪紐莎就緊偎在他的身邊,說:

  “你自己去跟爸爸和瓦麗婭談吧。我怕羞……”

  晚飯後,他去找老人談話。謝列斯托夫聽他說完,想了想,說:

  “承您看得起我和我的女兒,我很感激,不過容我像朋友那樣跟您談一談。我不是憑父輩的身份跟您講話,卻是照上流人對上流人那樣跟您講話。請您告訴我,您年紀還這麼輕,何苦要結婚呢?只有鄉下人才那麼年輕就結婚,那當然是粗鄙,可是您是爲什麼呢?您這樣年輕,就給自己戴上鐐銬,到底有什麼樂趣呢?”

  “我完全不能算年輕了!”尼基京生氣地說,“我已經快滿二十七歲了。”

  “爸爸,獸醫來了!”瓦麗婭在隔壁房間裏叫道。

  談話就此中斷。瓦麗婭、瑪紐莎、波利揚斯基,送尼基京回家。他們走到他的家門口,瓦麗婭說:

  “爲什麼您那個神祕的劈里拍拉·劈里拍拉奇從來不在什麼地方露面?他儘可以到我們家裏來玩啊。”

  尼基京走進去,那位神祕的伊波里特·伊波里狄奇正坐在自己牀上脫褲子。

  “別躺下睡覺,親愛的!”尼基京喘吁吁地對他說,“等一會兒,別躺下睡覺!”

  伊波里特·伊波里狄奇趕緊穿好褲子,驚慌地問:

  “究竟什麼事?”

  “我要結婚了!”

  尼基京在他的同事身旁坐下,瞧着他,帶着驚奇的眼神,好像覺得自己很古怪似的,說:

  “您想想看,我就要結婚了!跟瑪莎·謝列斯托娃結婚!今天我求婚來着。”

  “哦?她好像是個挺好的姑娘。只是她年輕得很。”

  “是啊,她年輕!”尼基京嘆了一口氣,說,現出擔憂的神氣聳聳肩膀,“年輕得很,年輕得很喲!”

  “她在我教過的中學裏念過書。我認識她。她的地理學得還好,歷史不行。她上課不專心聽講。”

  不知什麼緣故,尼基京忽然可憐他的同事,想對他說點溫存的安慰話。

  “好朋友,您爲什麼不結婚呢?”他問,“伊波里特·伊波里狄奇,比方說,您爲什麼不去跟瓦麗婭結婚呢?她是個可愛的、非常好的姑娘啊!固然她很喜歡吵架,不過她那顆心……那是什麼樣的心啊!她剛纔還問起您呢。跟她結婚吧,好朋友!嗯?”

  他明明知道瓦麗婭絕不肯嫁給這麼一個無味的、翹鼻子的人,可是仍舊勸他娶她。這是爲什麼呢?

  “婚姻是終身大事,”伊波里特·伊波里狄奇想一想,說,“人得面面顧到,考慮周詳才成,萬不可以草率從事。慎重絕沒有害處,特別是在婚姻方面,因爲一結婚,就不再做單身漢,要開始過新生活了。”

  他又開始講那些人人早已知道的話。尼基京聽不下去,道了晚安,回到自己房間裏去了。他很快地脫掉衣服,很快地上牀,爲的是趕快開始想自己的幸福,想瑪紐莎,想將來,微微地笑着,忽然想起自己還沒讀過萊辛的著作。

  “我得讀一讀他的著作才成……”他想,“其實,話說回來,我何必讀它呢?滾它的!”

  而且他讓自己的幸福弄得很累,馬上就睡着了,臉上的微笑一直保持到第二天清早。

  他在夢中聽見木頭地板上的嘚嘚馬蹄聲。他夢見從馬房裏先牽出黑馬努林伯爵,隨後牽出白毛大馬,再後,牽出它的妹妹瑪依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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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契訶夫
类型:短篇小说
总字数:1.62万
阅读量:3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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