維嘉先生!我想起那一年W埠學生抵制日貨的時候,不禁有許多趣味的情形,重新迴繞我的腦際。你們當時真是熱心呵!天天派人到江邊去查貨,天天派人到商店來勸告不要賣東洋貨,可以說是爲國奔波,不辭勞苦。有一次我親眼看見一個學生跪下來向我的東家陶永清磕頭,並且磕得撲通撲通地響。當時我心中發生說不出的感想;可是我的東家只是似理不理的,似乎不表現一點兒同情。還有一次,一個學生——年紀不過十五六歲——來到我們的店裏,要求東家不要再賣東洋貨,說明東洋人如何如何地欺壓中國人,中國人應當自己團結起來……我的東家只是不允:

  “倘若你們學生能賠償我的損失,能顧全我的生意,那我倒可以不賣東洋貨,否則,我還是要賣,我沒有法子。”

  “你不是中國人嗎?中國若亡了,中國人的性命都保不住,還說什麼損失,生意不生意呢?我們的祖國快要亡了,我們大家都快要做亡國奴了!倘若我們再不起來,我們要受朝鮮人和安南人的痛苦了!先生!你也是中國人呵!……”

  他說着說着,不覺哭起來了;我的東家不但不爲所動,倒有點不耐煩的樣子。我在旁邊看着,恨不得要把陶永清打死!但是,我的力量弱,我怎麼能夠……

  也難怪陶永清不能答應學生的要求。他開的是洋貨店,店中的貨物,日本貨要佔十分之六七;倘若不賣日本貨,則豈不是要關門麼?國總沒有錢好,只要賺錢,那還問什麼國不國,做亡國奴不做亡國奴?維嘉先生!有時我想商人爲什麼連點愛國心都沒有,現在我才知道:因爲愛錢,所以便沒有愛國心了。

  可是當時我的心境真是痛苦極了!天天在手中經過的差不多都是日本貨,並且一定要賣日本貨。既然做了洋貨店的夥友,一切行動當然要受東家的支配,說不上什麼意志自由。心裏雖然恨東家之無愛國心,但是沒有法子,只得厚着麪皮賣東洋貨;否則,飯碗就要發生問題了。或者當時你們學生罵我們當夥友的沒有良心,不知愛國,……可是我敢向你說一句話,我當時的確是有良心,的確知道愛國。但是因爲境遇的限制,我雖有良心,而表現不出來;雖知愛國,而不能做到。可是也就因此,我當時精神痛苦得很呵!

  那一天,落着雨,街上泥漿甚深;不知爲什麼,你們學生決定此時遊行示威。W埠的學生在這次大約都參加了,隊伍拖延得甚長,隊伍前頭,有八個高大的學生,手裏拿着斧頭,見着東洋貨的招牌就劈,我們店口的一塊豎立的大招牌,上面寫着“東西洋貨零躉批發”,也就在這一次亡命了。劈招牌,對於商店是一件極不利的事情,可是我當時見着把招牌劈了,心中卻暗暗地稱快。我的東家臉只氣得發紫,口中只是哼,但是因爲學生人多勢衆,他也沒有敢表示反抗,恐怕要吃眼前的虧。可是他恨學生可以說是到了極點了!

  當晚他在我們店屋的樓上召集緊急會議,到者有幾家洋貨店的主人及商務會長。商務會長是廣東人,聽說從前他當過龜頭,做過流氓;現在他卻雄霸W埠,出入官場了。他穿着綠花緞的袍子,花邊的褲子,就同戲臺上唱小旦的差不多,我見着他就生氣。可是因爲他是商務會長,因爲他是東家請來的,我是一個夥友,少不得也要拿煙倒茶給他吃。我擔任了佈置會場及伺候這一般混賬東西的差使,因之,他們說些什麼話,討論些什麼問題,我都聽得清清楚楚地。首由陶永清起立,報告開會的宗旨:

  “今天我把大家請來,也沒有別的,就是我們現在要討論一個對付學生的辦法。學生欺壓我們商人,真是到了極點!今天他們居然把我們的招牌也劈了;這還成個樣子嗎?若長此下去,我們還做什麼買賣?學生得寸進尺,將來恐怕要把我們置到死地呢!我們一定要討論一個自救的方法——”

  “一定!一定!”

  “學生鬧得太不成個樣子了!一定要想方法對付!”

  “我們賣東洋貨與否,與他們什麼相干?天天與我們搗亂,真是可恨已極!”

  “依永清你的辦法怎樣呢?”

  “大家真都是義(?)憤填胸,不可向邇!”一個老頭子只氣得摸自己的鬍子;小旦式的商務會長也亂叫“了不得”。陶永清看着大家都與他同意,於是便又接着嚴重地說:

  “量小非君子,無毒不丈夫!學生對待我們的手段既然狠辣,那我們對於他們還有什麼憐惜的必要?我們應採嚴厲的手段,給他們一個大吃虧,使他們斂一斂氣——”

  我聽到這裏,不禁打了一個寒戰。心中想:怎麼啦,這小子要取什麼嚴厲的手段?莫不是要——不至於罷?難道這小子真能下這樣慘無人道的毒手……

  “俗話說得好,蛇無頭不行;我們要先把幾個學生領袖制伏住,其餘的就不成問題了。學生鬧來鬧去,都不過是因爲有幾個學生領袖撐着;倘若沒有了領袖,則學生運動自然消滅,我們也就可以安安穩穩地做生意了。依我的意思,可以直接僱幾個流氓,將幾個學生領袖除去——”

  我真是要膽戰了!學生運動抵制日貨,完全是爲着愛國,其罪何至於死?陶永清喪盡了良心,居然要僱流氓暗殺愛國的學生,真是罪不容誅呵!我心裏打算,倘若我不救你們學生,誰還能救你們學生呢?這飯碗不要也罷,倒是救你們學生的性命要緊。我是一個人,我絕對要做人的事情。餓死又算什麼呢?我一定去報告!

  “你們莫要害怕,我敢擔保無事!現在官廳方面也是恨學生達了極點,決不至於與我們有什麼爲難的地方!會長先生!但不知你的意見如何?”

  唱小旦式的商務會長點頭稱是,衆人見會長贊成這種意見,也就不發生異議。一忽兒大家就決定照着陶永清的主張辦下去,並把這一件事情委託陶永清經理,而大家負責任。我的心裏真是焦急得要命,只是爲你們學生擔心!等他們散會後,我即偷偷地叫了一輛人力車坐上,來到你的學校裏找你;恰好你還未睡,我就把情事慌慌忙忙地告訴你;你聽了我的話,大約是一驚非同小可,即刻去找人開會去了。話說完後,我也即時仍坐人力車回來,可是時候已晚,店門早關了;我叫了十幾分鍾才叫開。陶永清見了我,面色大變,嚴厲地問我到什麼地方去了;我知道他已明白我幹什麼去了,就是瞞也瞞不住;但我還是隨嘴說,我的表兄初從家鄉來至W埠,我到旅館看他,不料在他那兒多坐了一回,請東家原諒。他“哼”了幾聲,別的也沒說什麼話。第二天清早,陶永清即將我賬算清,將我辭退了。

  維嘉先生!我在W埠的生活史,又算告了一個終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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