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北某处军医院。虽仅初冬，而天已飞雪。医院在一小县城外，原系小学校，院子宽大，房屋齐整。晚九点钟左右，病房灯已熄，冯大夫李芳等还在工作，屋中灯光尚明。大门外有警卫，荷枪来回的走。
〔医院外，远处有小山。山尖上忽隐隐有灯光，如小星。灯光渐低渐明，隐隐有人影蠕动，系担架队。
〔警卫跑进去。
警 卫 报告队长，担架队转过山头来了。（跑出去）
〔景转入室中。冯队长，丁今夫，李芳，还有其他的人都在屋中办公。
冯光斗 李芳，你主持登记。登记完，依照病势轻重，分别先后检查。丁今夫，你主持检查，必须在夜里都检查完。
丁今夫 不知道又来多少。咱们的人手不够！
李 芳 （焦急的）睡衣不够，胶布不够，手术器材不够，什么都不够！
冯光斗 你急，我比你还急！没看见过这样的医院！专家，这样的医院，有专家也不中用！
丁今夫 队长，别急！咱们不是新来乍到吗？过两天，咱们就摸着门了！
冯光斗 好，你分配人。我接他们去！（匆匆戴帽，穿大衣，提着灯，匆匆跑出去）
〔四邻犬吠，人家灯光次第亮起来，有不少人开了门，走出来，人影动摇。
人 声 担架队到了！担架队到了！
人 声 打着灯笼的是冯大夫吧？冯大夫！冯大夫！
冯光斗 啊！
人 声 我们去吧，你老在医院里等吧！
冯光斗 咱们一块儿去！快！接一接他们，换换肩，离这儿还有一些路呢！
〔医院里又有人出来，都打着灯笼，疾走。
〔人家里继续出来人，有妇女的声音。
冯光斗 （立在较高的地方，转身喊）妇女们不要来吧，回去多烧水！
妇女声 我们也会抬担架，冯大夫！
〔然后，近处与远处的灯光，人声，合到一处。
〔景变为医院院内，工作人员招呼着伤员，能走的鱼贯而走，往登记处里走。不能走的一一被抬进另室。共约廿余人。邻居们来帮忙的三三两两立院内说话。
丁今夫 乡亲们，轻一点，别吵醒了病人们。
〔院中马上安静。
丁今夫 乡亲们，回家去提开水，越多越好，我们的锅炉小，不顶用。
〔院中人渐渐散开。
李 芳 （在登记处门内）丁今夫同志，快来几壶开水，同志们渴得要命。
〔丁指挥一工作人员，去拿开水。
〔担架队员（他们的担架已由邻人代抬回来）逐渐进来。队长问丁。
队 长 伤员都到齐了，我们的队员也全到了，要是没别的事，我们先到南院去休息，明天早上再汇报一切。
丁今夫 诸位都辛苦了，请去休息吧！看见冯大夫没有？
队 长 在后面背人呢！
丁今夫 冯队长亲自背人？
队 长 我们怎么说也不行，他非背不可！
〔众人往外走，冯光斗背着伤员李雄进来。众人去帮忙。
冯光斗 慢着！留神！他的胯骨碎了！慢着！
〔众人把李雄接下来。冯光斗擦脸上的汗。
〔大家抬着李雄，往屋中走。冯丁跟进去。大家把李放在床上。
李 雄 背我的是大夫？
冯光斗 同志，先闭闭眼，别再说话。我马上给你开刀！
李 雄 我要谢谢你！
冯光斗 你还谢谢我？我不知道我应当怎样谢谢你！丁今夫，这位同志，作了人所不能作的事！他的胯骨碎了，还把担架让给了别人，走了五里地！这是不可能的事，他却作到了！我告诉你，这不可能！可是，他作到了！这是奇迹！
〔另一伤员程振英，哼哼了几声。
程振英 大夫，大夫！
〔冯丁走过去。
程振英 李同志把担架让给了我！我对不起他！他的胯骨能治得好吗？
丁今夫 能！冯队长是北京的最好的外科大夫！
冯光斗 你什么地方受了伤？同志。
程振英 一个枪弹在我这里（指左腿），不用管我，我现在不觉得疼了！先给李同志治胯骨，要不然我不能闭眼睡觉！
冯光斗 我必能挖出你的枪弹来！
程振英 大夫！大夫！那得要快点呀，我还得回去打美国鬼子去呢！
〔外面有争吵声。
李 芳 同志！同志！你干吗去？
〔伤员关连泰已在院中。
关连泰 我找大夫去！大夫！大夫！快给我上药！快！
〔冯丁出来。
关连泰 你是大夫？快，快给我上药！我好快回前线！我冤枉，我这是冻疮，不是挂彩！我不应当躺在这儿，我才消灭了三个敌人，我得快回去打他们！
丁今夫 同志！同志！我们马上动手，今儿个夜里，我们一夜不睡！
冯光斗 丁今夫，你带一位大夫，两个护士，先给轻伤的诊断上药。马上作，明天再详细登记。
丁今夫 是！（敬礼跑去）
冯光斗 李芳，预备作手术，我们一夜不睡！
〔一间病房里，灯亮了。一位旧伤员问。
伤 员 大夫！大夫！用人吗？我好多了，可以起来帮忙！新来的同志，有睡衣吗？我可以脱下来，我光着睡舒服！
冯光斗 （几乎要哭出来）请睡觉吧！你要是起来着了凉，不是更麻烦吗？睡衣也不要脱！睡吧！
伤 员 答应我，明天我去挑水，扫地！
冯光斗 好！睡吧！
〔病房灯复灭。
〔深夜，丁今夫诊治一位伤员——祝丰年。
丁今夫 恐怕得开刀，同志！
祝丰年 上点药还不行？
丁今夫 不行！同志，你怕开刀吗？
祝丰年 死都不怕，还怕开刀！我怕开刀开不好，耽误了再上前线！
丁今夫 我们的队长冯大夫是有名的专家！
祝丰年 专家不专家的，反正我不开刀！（怒）你是大夫不是？是不是？你要是大夫，就会不开刀把我治好！
丁今夫 非开刀不可！准没危险！
祝丰年 我不信！
丁今夫 同志，冯大夫刚刚把程振英同志的枪弹挖出来，你来看看，好不好？
祝丰年 走！
〔一同出去。
〔又回来。
祝丰年 好！他真是专家！快，（解衣）我开刀。
丁今夫 等等，冯大夫正给李雄治胯骨呢！
祝丰年 我等着！你先看别人。
〔天已发亮。李芳监视着由手术室抬出一位伤员来，送至病室。
〔冯光斗已极疲惫，洗手。
〔丁今夫进来。
冯光斗 我的眼已不大睁得开了！给我找碗酽茶喝！
丁今夫 到办公室去，那里有！
〔办公室内，冯喝茶，丁今夫拿着些病历，放在桌上。李芳进来。她也极疲倦，但仍强打精神。
李 芳 冯大夫，睡去！
冯光斗 不困！我得拟好了电报，教春江用最快的办法，把我自己的手术器材送了来，献给这个医院！
李 芳 先睡去，睡醒了再打电报不晚。
冯光斗 非马上办了，我睡不着！我还得给她写信，告诉她，我们确是能打胜，美国英国都不行，它们没有我们这样的兵！我也得告诉她，我跟她要比赛一下，看谁立的功更多更大！
丁今夫 打电报可贵呀，咱们没有很大的预算！
冯光斗 我不会自己掏腰包吗？志愿军有命去拼，我们出点力，出点钱，算得了什么呢？今夫，给张竹写信，教她发动大家捐献盘尼西林跟消炎片。李芳，用咱们的富余的衣服，和白面口袋，作成睡衣！咱们还得发明，发明胶布，发明一切缺乏的东西！教全中国，全世界，看看，咱们确是会创造的医生和护士！看看，咱们的志愿军怎样会打仗，咱们就怎样的会治病！咱们把这个简陋的医院要变成什么病都能治的医院！
李 芳 冯大夫，照你这么说，咱们全得像发了疯的干，是不是？
冯光斗 就是，发疯似的忘了自己是平常人，像李雄同志似的，胯骨碎了，还走五里路。
〔天已大亮。
冯光斗 别说了，我拟电报！
〔景变为北京，冯家。冯大夫要献出的手术用具都装好，大箱小匣的置于桌上。
冯大成 爸爸太棒了！简直是太棒了！
冯大玉 妈，爸要是一个劲儿进步，可要赛过妈去了！
岳春江 我才不怕！他献这些东西，我就不会捐上金戒指？看！（从手上摘下戒指来）
赵 妈 看样子，慢慢的连箱子、碗都得献出去，看你们怎么吃饭！
冯大明 赵妈，你又犯顽固了！
赵 妈 你才顽固呢！教你们看，我顽固不顽固。（掏了半天，掏出个小纸包来）这儿有一小瓶万应锭，同仁堂的，送给伤兵们！
孩子们 （大笑起来）万应锭？万应锭？
赵 妈 真正同仁堂的！
岳春江 别笑啦！我现在替赵妈义卖这一小瓶药，卖了钱，去买消炎片！
冯大成 哼，我这儿才有五百！
冯大明 我一个子儿没有！
冯大玉 妈，你先借给我一千！
〔吴大夫跑了进来，他已不穿西服，并剃去了短须。
吴惠全 你们干什么呢？
冯大成 妈妈义卖赵妈的万应锭呢，好捐献点消炎片。我们都没有钱。
吴惠全 （接过小瓶来，交给赵妈）老太太，您收着万应锭。我捐一百颗消炎片！
〔孩子们鼓掌。
赵 妈 哟，吴大夫！你看，还是万应锭贵重不是！一小瓶能换一百颗消炎片！
吴惠全 走吧，大嫂！今天献上这点东西，三四天内准能带到冯大哥手里！
孩子们 我们也去！
吴惠全 走哇！（提起大箱子）
〔岳与孩子们分提小件。
岳春江 可留神啊，别摔了！
〔大家欢欢喜喜往外走。
〔街上，各处贴有抗美援朝的各色标语。
〔天安门前，红旗招展。毛主席像，高悬城上。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