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上午。解放军已至郊外，城内人心惶惶。
〔街景：路上三五成群都是兵（国民党的），行人很少。
〔靠近城墙根的小街，人喊犬吠，大兵们拆卸住户的街门，往城墙上运，建筑防御工事。
〔景化入冯家。大小四口俱在屋内。大成呆视鸟笼。大玉假装不怕，来回的走。大明最慌，屡欲哭。岳春江相当的镇定。
〔门铃响，大家惊疑。赵妈去开门。同丁今夫进来。
岳春江 丁今夫，外边怎样啦？
〔孩子们围上他，似有依靠。
丁今夫 我来看看师母！千万别怕，别慌！这就快有好日子过了！
岳春江 怎么！你怎么知道？
丁今夫 从前，冯老师老责备我，说我不用功。我不是不想用功，可是因为关心政治，心就不专了。师母，你看，活在这个乌漆八黑的社会里，我能不关心政治吗？我不能详细的说，我只来给您送个信；要留点神，可是不要害怕；解放军一进来，就一定太平了！我们要抱着希望，可别发慌害怕！
〔景隐。
〔岳春江匆匆穿大衣，戴手套。
冯大成 妈，你干什么去。
岳春江 你好好的看着妹妹们，我上街去看看，就手儿弄点吃食来。
赵 妈 街上那么乱，您别去！
岳春江 没听丁今夫说吗，不教咱们害怕，我出去一会儿就回来！米还有；咸菜，盐，鸡蛋呢？
赵 妈 别管鸡蛋了，您能弄点咸菜，盐来，就算不错！
〔景化入街上。岳春江勇敢的往前走，看见兵们抓伕，打人抢东西。天上飞着大的运输机与航机。景隐。
〔傍晚。冯家客厅内。大明扯着赵妈不放。大成大玉出来进去。吴大夫背着手来回走，急躁不安。李芳未施胭粉，无聊的看着一本美国画报。岳春江最镇定，安坐，看着鸟笼。
赵 妈 （抱起大明）李小姐，我们太太真有两下子。早半天出去一趟，把咸菜什么的都弄来了，还弄来十几个鸡蛋！
李 芳 冯太太是有点本事！
吴惠全 哼，大嫂，要是听我的话，早早的上了香港，何必着急弄不到鸡蛋！
岳春江 我恨不能马上出城去看看，看看八路军到底是什么样子！我今儿个早上看见了守城的兵，他们一定守不住城！
吴惠全 怎么？
岳春江 他们欺负老百姓，失了民心！
李 芳 八路军呢？
岳春江 我不知道。我想，他们不会再比国民党的军队坏！
吴惠全 你要知道，大嫂，那可是共产党的军队，对你我，还能够有什么好处吗？
李 芳 不用怕，我是护士，你是大夫，咱们有用处啊！
赵 妈 我看啊，你们都是多虑，别怪我嘴直心快啊！自古以来，谁好谁就得天下，谁坏谁就玩儿完，不是吗？
吴惠全 大嫂，我们来是为给你仗胆的，我不应当反倒这么教你不痛快？我道歉！大成，大玉，来，咱们玩玩吧！
赵 妈 吴大夫，李小姐，不是我太不客气，天不早了，要走就走吧。太晚了，遇上拉伕的，可不是玩的！
吴惠全 谁敢抓我呀？我在北平，大小有个名声！
李 芳 我先走，还得值夜班呢。冯太太，别害怕，我有空儿就来看你！
〔李芳往外走，大成跟着去关门。景移至街门。大成刚开了门，保长，警察，小军官，即一挤而入。小军官抓住大成的臂。
冯大成 （高声喊叫）妈！妈！快来！
李 芳 放开他！我说你啊，放开他！（推了小军官一把）
〔岳春江，吴大夫跑来。
冯大成 妈！
李 芳 （又推了小军官一把）没听见哪？放开他！
岳春江 怎回事？
保 长 调查户口，冯太太。
岳春江 里边坐吧，请，（顺手把大成拉过来）李芳，你走你的。
警 察 先等等，别走！
岳春江 你们来调查户口，怎么不教我的客人走呢？李芳，走你的！
李 芳 真岂有此理！（走去）
〔岳春江领众入内。赵妈正在窗内往外看，见大家进来，急扯大玉大明躲开。众入室，小军官往四下里看。
保 长 冯太太，这位是——（指吴）
吴惠全 吴大夫，冯大夫的同事，来看看冯太太。
警 察 冯太太，现在八路军已经到了城外，咱们每家都要出壮丁。
岳春江 他是个孩子，不能算壮丁！
小军官 干脆拉他走，费什么话？！
岳春江 你敢！你敢拉他走，我会跟你碰死！
保 长 冯太太，这位长官也不容易！
警 察 这年月，大家不容易！冯太太，你看着办！
岳春江 我没钱，就是有钱也不能贿赂你们！你们是给国家作事的，就不懂法令吗？
小军官 拉他走！走！
冯大成 妈！妈！
吴惠全 （对保长）我是冯大夫的朋友，（递钱）求你赏个面子！
岳春江 吴大夫，你不应当那么办！
保 长 得啦，冯太太，这位大夫既然帮了你的忙，还再多说什么呢！（拍拍大成的头）再见啦，这两天少出去！
警 察 （看保长手中的钞票）冯太太，惊动你，对不起！
小军官 （看保长手中的钱）再见，小弟弟！
〔三人走出去。吴大夫跟着去关门。
冯大成 妈，妈，这是怎么回事？他们拉我干什么去？
岳春江 （坐下，气得发抖，说不出话）
吴惠全 （进来）大成，没吓着呀？大嫂，别生气啦！这个社会就是这个样，没理可讲，要不怎么我老想到香港去呢！
岳春江 哼！我老以为各扫门前雪是好办法，谁知道会闭门家中坐，祸从天上来！这就是咱们不关心政治的结果！教八路军进来吧，把这样的保长，警察，军人，全消灭净了！（一声大炮大明尖锐的哭起来。景隐。）
〔数日后，北京解放，解放军入城。
〔军乐声，欢呼声，自远而近。
〔冯家四口儿在院中，均兴奋。
冯大玉 妈，我非出去看看不可！
冯大成 妈，你不是要看看解放军什么样儿吗？还不走？
冯大明 我也去！
岳春江 可是，我又怕！万一他们教我失望呢？
〔李芳跑了进来。她没有打扮，穿着花棉袄，上罩蓝布褂。
李 芳 （兴奋的）八路军进城啦！还不看看去啊？
孩子们 （一起喊）走！李姨儿带我们去！
冯大玉 戴帽子去哟！
〔一窝蜂似的跑去拿帽子。
李 芳 冯太太，我可以带他们去吧？我会照管孩子！（赵妈同孩子们回来，她给这个正正帽子，给那个围好围脖儿）
赵 妈 哟，李小姐，今儿个怎这么素净啊？
李 芳 好吧，解放军进了城，不能再花狸狐哨的啦！
赵 妈 那正合我们穷人的适呀！
孩子们 走啊，李姨儿！
〔孩子们扯着李芳往外跑。
岳春江 乖乖的听李姨儿的话啊！
赵 妈 八路军也不是到底什么样儿？孩子们出去不会出毛病啊？
岳春江 赵妈，你看家，我也看看去。（急入室，找大衣等）
〔街上。岳春江没找到孩子们，也不再找，立在人群内看队伍进行。看到一队“女兵”，她举起手来，想喊些什么；但只张了张口，没有喊出。泪慢慢流下来。别人喊：解放军万岁，她跟着喊起来。炮队过来，她看见了大成大玉都在炮车后边坐着呢。李芳抱着大明，正设法把她也放上去。她往前走了两步，想叫下孩子们，可是笑了一下，退回来。担架队过来，她看见带队的是张竹，她以为是认错了，跟着张往前走。张挺脱俐落，精神焕发，已全无名士派气息。
〔她认准，那确是张竹。
岳春江 张竹！
张 竹 谁？你是老岳？
〔张竹不便离队，只握紧了岳的手，岳跟着走。
岳春江 你，你简直变成另一个人啦！
张 竹 告诉我你的住址，好看你去。
岳春江 （掏出名片给她）快来呀！我要跟你说不知道多少话！
〔景隐。
〔晚间。岳春江，冯大成，大玉在客厅内。
冯大成 要是白日咱们照下个相来，照出咱们在炮车上，给爸爸寄去，够多么棒！
冯大玉 妈，解放军多么好啊，一点也不像以前的大兵！
〔岳春江摘下壁上的“岳张合照”。
冯大成 妈，你干吗摘下它来？
岳春江 别再挂着了，看着难受！看看张姨儿，看看我！怨不得解放军打胜仗呢。人家解放了女人，连张姨都变成硬邦邦的战士！
冯大玉 妈，咱们马上给爸爸写信，写长长的！妈，你写怎么看见了张姨。哥，你写解放军什么样子。我写咱们坐炮车。
〔赵妈拉着大明进来。大明背着手。
冯大玉 大明，你写什么？
冯大明 我已经写好了！（把手从背后拿起来）看！（她画了一位解放军，枪很长）枪有多么长，老打胜仗！大家欢笑。
岳春江 走，写信去！
〔景隐。
〔春天到了。胡同内设了个机关，离冯家不远，一位解放军人在机关外警卫。赵妈由学校接回大明，吃午饭。大明看见解放军，即往前跑。
冯大明 同志，下了班，再给我说个故事呀！
解放军 （正在岗位上，不好说话，笑着点点头）
赵 妈 快回家吧！（扯大明躲开解放军）
〔大成大玉在后面，看见赵妈的举动，大为不满，跑到解放军身前。
冯大玉 同志，别生气啊，赵妈是个老顽固！
解放军 （笑了笑）
冯大成 没事的时候，同志，还得给我们接着说打蒋介石的故事呀！今天星期六，下午我们不上学。
冯大玉 同志，我们回家一定检讨赵妈！
〔当日午饭后，冯家院内，大成兄妹而外，还有几个男女儿童。他们正开会，检讨赵妈。大玉登在小凳上，作主席。大成与另一男孩，坐在大玉身后，是主席团。其余的或坐或立，是群众。赵妈立在一旁，为自己辩护。
赵 妈 我也知道解放军好，可是习惯成自然，我还是怕大兵！
一女孩 解放军好，不是大兵。（众鼓掌）
一男孩 解放军爱咱们，咱们也得爱他们！（众鼓掌）
冯大玉 以前，哥哥大成差点教大兵抓了走；现在，解放军跟他成为朋友！解放军好不好？
大家伙 好！（热烈鼓掌）
冯大玉 赵妈的文化不够，得先学习！好不好，请大明教给赵妈识字？（众鼓掌）好不好请大成教给她思想？（众鼓掌）
冯大成 （立起来）主席，我打算搬到学校去住，恐怕没有工夫教赵妈。
赵 妈 什么？就凭你个大傻子似的，也去住校，得了吧！
一女孩 就请大玉担任吧？（众鼓掌）
一男孩 我建议，用大会的名义，给冯大夫打电报，请他快快回来，为人民服务！（长时间鼓掌）
冯大明 也告诉爸爸，给我带个洋娃娃回来！（众未鼓掌，她不悦）不给我鼓掌，我不玩儿了！（众笑）
一女孩 我提议，上我们家里开会去！
冯大明 我不去！
〔下午，冯家客厅里只有大明与妈妈。大明玩娃娃，妈妈看书。院中有人喊：“老岳！老岳！”
岳春江 进来，张竹！（迎出去）
〔张竹带着小陕进来。母子都干净健壮。张夹着两三本书。
岳春江 （与张热烈握手）这是谁？
张 竹 我的孩子，生在陕西，所以叫小陕。小陕。叫岳姨儿！
小 陕 岳姨儿！（敬礼）
岳春江 你什么时候结的婚？
张 竹 都有三个孩子了！
〔岳春江看看张竹，看看小陕，仿佛不知如何是好了。
岳春江 真不敢相信！你会变得这么干净利落，还会把孩子养得这么好！
张 竹 我受了党的培植、教育，孩子得到政府的照顾，怎能不像个样儿呢？（指大明）这是老几？
岳春江 最小的。来，大明，叫张姨儿？
冯大明 张姨儿！
张 竹 真乖乖！可惜，我忘了给你带点糖来！
岳春江 大明，好好跟小陕去玩，告诉赵妈沏茶。
冯大明 （拉着小陕）走，我给你找玩艺儿去。（二人走开）
〔张岳落座。
张 竹 （扫视屋里）你的生活，看样子，还不错呢！
岳春江 我？我没有生活！自从那天见着你，我几夜都没睡好，在学校里的时候，我的功课比你好。现在，你成了革命的战士，我还是在家里看孩子，这相去有多么远呢？
张 竹 出去作点事吧！
岳春江 有人要我吗？过去的十多年，我的世界就是这个院子，除了办点家事，我跟死了一样！
张 竹 也不能那么说吧！你现在可以有用了，社会上需要你！
岳春江 需要我？
张 竹 一定！你有知识，你有能力，怕只怕缺乏点新思想。思想一变，你就成为最有用的人！给你，你先念了这两本书，有不明白的，可以问我。
岳春江 （抱书怀中）这可好啦！真要有那么一天，我又敢到外边去活动，死而复生，我忘不了你的好处！
〔赵妈端了茶来。
岳春江 赵妈，这就是我常说的那个张竹！她说啦，我还有用处！可以去作事！
赵 妈 您好哇，张太太！
张 竹 我娘家姓张，叫我张同志吧。
赵 妈 您敢情是女革命党啊？
张 竹 你怎么知道？老太太！
赵 妈 别那么称呼我呀，还小啊，才五十五！您那位少爷告诉我的，他正教给大明怎么土改呢！
岳春江 土改？
赵 妈 他已经把厨房给我啦，说不久就可以领什么证！
张 竹 土地证！（笑得前仰后合）
赵 妈 得了，我这就放心了。共产党敢情不是红胡子，蓝靛脸！您喝茶吧，不陪您！
〔景变为院内。岳春江与大明送客人。
冯大明 别让小陕走！我们的土改还没作完哪！
张 竹 （笑）我们再来！老岳，写信给老冯，教他快回来，我可能到他的医院去作事。我们需要他那样的专家。
〔晚间。岳春江在灯下写信，已写了两大张。大成轻轻的进来。
冯大成 妈，给爸爸写信哪？
岳春江 我把张姨儿的话全写了去！
冯大成 妈，商量点事：我可以住校去吧？以前，我不大合群，放了学就回家。现在，我应当有团体的生活！
岳春江 学校里的伙食苦，你受得了吗？
冯大成 别人受得了，我就应当受的了！
岳春江 你看怎好怎办吧。
冯大成 （高兴）那么，明天我就搬了去！
岳春江 不拆洗拆洗铺盖吗？
冯大成 用不着，妈！解放军打仗，有时候能一两个月不脱衣裳；他们身上脏，心里可干净呢！
岳春江 好！把你刚才这几句，也给爸爸写了去！他在外国，不了解咱们的情形，咱们越多写越好，好让他快回来。
冯大成 我去住校，你放心吗？
岳春江 在解放前，我一定不许你去。现在，我放心啦！大成，过暑假也教大玉去住校。有赵妈看着大明，我也去作事，咱们都出去，都出去！连那俩小鸟都该放了！从此以后，谁也不再在笼子里！
〔景隐。次晨，东方一片早霞，岳春江，大成，大玉，大明，立院中。大成托鸟笼，将笼门打开。小鸟飞鸣而去，红日上升。大家鼓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