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渐现：北京北海公园的秋景，悠然而逝，化入距北海不远的一处人家。小楼一所，院子不小，脱露中秋瓜垂架，青菜一片，间有花木。楼下堂屋门上，悬一巨匾，文为“是乃仁术”。这是冯光斗医生的住宅。屋中已有灯光，孩子们在欢笑。
〔景转入屋中。客厅甚大，亦雅洁。桌椅不多，都是新式红木的。沙发成套。壁上悬中国画二三帧，装璜款式；像片二，一为冯光斗半身像，一为十年前岳春江与张竹合照，（岳衣装靓丽，张潇洒自然），镜框精美。窗内一笼，蓄二小鸟。岳春江坐沙发上，大明面对妈妈，与妈妈打花巴掌玩。大玉坐另一处，读故事，岳一边与大明玩，一边注意大玉；不喜其吃过饭即读书。
岳春江 （与大明齐说）打花巴掌咧，二月二，老太太爱吃白糖棍儿，烧着香儿捻纸捻儿，牡丹牡丹花儿，串枝连儿……（手仍拍）大玉，刚吃完饭，别又看书！
冯大玉 （放下书）我不用功，怎能考第一呢？
岳春江 跟小妹玩会儿。
〔大玉与小妹玩耍，妈妈立起，走到屋门。门铃响。
冯大玉 大概是哥哥回来了。
〔门铃再响。岳春江往外走。赵妈亦由厨房出来。
赵 妈 送信的吧？
岳春江 我去！
〔二女孩停止玩耍，都跑到屋门，等着。妈妈回来。二女齐问。
冯大玉 冯大明 爸爸的信吧？
〔妈妈进屋中，赵妈也跟进来。
赵 妈 是由馄饨来的吧？
冯大明 冯大玉 （一齐笑）伦敦！什么馄饨呀？
赵 妈 （也笑）我记不清洋地名儿！我说，太太，写信让大夫快回来吧，这么兵荒马乱的！
岳春江 要不是为国内乱七八糟，他还不会出国呢！大明，该洗脚去，跟赵妈走吧。
赵 妈 来呀，小妞子！
冯大明 妈，等着，等我洗完脚，再念爸爸的信啊！
〔大明随赵妈走去。
〔门铃响。
冯大玉 这回准是哥哥了！（跑出去）
〔妈妈拆开信，只看了一点，大玉与大成一同进来。
冯大成 妈！（放下书包）
岳春江 你上哪儿啦。大成！教我这么提心吊胆的！
冯大成 下了课，一个同学拉我上他家去了！
岳春江 以后，下了课就回来，省得我不放心！
冯大成 妈，人家都有朋友，就是我没有！
岳春江 不是我不教你出去……（叹气）唉！
冯大玉 你看，又招妈生气！
岳春江 我没生气，大玉！我心里不好受！我跟你们，特别是你们，都不应当老圈在家里，（拍）像那两个小鸟似的。当初啊，我跟张竹一块念书的时候。
〔壁上岳张合照移近。
岳春江 我们俩都说，毕业该去给社会服务。我作了一年的事，不行，我看不上社会那些卑鄙龌龊，就干不下去了！
冯大玉 张姨儿呢？
岳春江 这好几年没音信，谁知道她怎样了呢？我空有知识，可是没有用处，我难受！
冯大成 你就跟爸爸结了婚，是吧？
冯大玉 废话！妈妈不结婚，哪里有咱们？
岳春江 有了你们，我就有了事作。可是，我到底心中还憋着口气。我纳闷：我这一阵子，除了管家务，养孩子，还另外有点用处没有！
〔冯大成去看爸爸的像片——移近。
冯大成 我就盼着爸爸快回来，好带我们出去玩玩。
岳春江 哼，你爸爸的心里也不好受。日本人在这儿的时候，他自己开业，不肯给日本人作事。胜利了，他欢欢喜喜的到医院里服务，可是，医院里乱七八糟，臭官僚作院长，他才设法到英国去。他要是现在回来，还不是又得常闹气？
〔赵妈拉着大明回来。大明穿着睡衣。
冯大明 洗完了！看看我的大白脚！（得意的伸出脚）妈，该念爸爸的信了吧？
赵 妈 对啦，我也困了！
岳春江 （读信）我近来很好。我的本事已被外国人看出来，有什么疑难手术，他们也来跟我商议。
冯大成 爸爸真棒！在外国已是头等大夫。
岳春江 （还念信）上次大成的信写的很好，要再来信！
〔大成得意的笑了。
岳春江 （还念信）大玉的字写得有进步！
〔大玉得意的伸大指自夸。
岳春江 （还念）大明该换牙了，教赵妈不要给她铁蚕豆吃！
冯大明 （唱）铁蚕豆，大把儿抓，娶了媳妇不要妈。
〔门铃响。大玉跑出去。
赵 妈 真冤枉！我几儿个给过她铁蚕豆吃呢！
〔大玉同吴惠全、李芳进来。吴穿西装。李打扮得也漂亮。
岳春江 嗨喽，吴大夫！李芳！
〔大家彼此周旋。
岳春江 大成，大玉，你们该温功课去。赵妈，带大明走，她该睡了。
〔孩子们招呼客人：“再见！吴叔叔！李姨！”而后规规矩矩的走开。
李 芳 冯太太，你真有本事，把孩子们养得多么好，多么听话呀！
岳春江 他们的确是乖！可是，近来我常想，这么老实的孩子们，将来怎么抵抗得了那个恶社会呢？
吴惠全 （先把屋门关好）大嫂，先别往那么远想吧，眼前的事就不得了！
岳春江 是呀，物价一天涨八次！
吴惠全 还不仅是那个，（低声的）八路军快打到这儿啦，咱们怎办呢？
李 芳 我反正不怕！我是贫苦出身，只有这几件漂亮衣裳，脱了它们，我马上就变成共产党！
吴惠全 李芳，你说话小心点！隔墙有耳！我说，冯大嫂，大哥什么时候回来？
岳春江 这不是，他刚刚来了信。他可是没提回来不回来。
吴惠全 大嫂，给大哥写信，教他在香港等我！
李 芳 你要上香港？
吴惠全 事情成了，我也带着你，你可千万别先到处乱嚷嚷去！我是说，我有点积蓄，拿出来，跟冯大哥到香港去开业。那么一来，国内就是乱得天翻地覆，我们也就管不着了！大嫂，你看呢？
岳春江 （想了想）那么办好吗？咱们是有知识的人，怎好往殖民地跑呢？
李 芳 我看啊，冯太太，咱们也不便那么固执，顶好是随遇而安。以我自己说，到香港去玩玩，开开眼，倒也不错，我就是喜欢新地方，新事儿。
〔赵妈端茶进来，倒茶。
赵 妈 吴大夫，小妞子教我告诉您，您的领带太漂亮了！
〔众笑：景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