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 间 前场十数年后，日本军阀霸占北京。协和已被封闭。秋，傍晚。
地 点 春光（私立）医院的小药房。
人 物 贝化英 刘雪丽 郎卉仙 郎院长 柳 氏 老 程 王小五
〔幕启：贝化英在收拾室内。远处传来歌声，她不由地静立倾听。她已是中年人了。
歌声一 我们的北京，北京！
白天黑夜战战兢兢！
这古老的文化之城，陷落了！
陷落了！耻辱代替光荣！
死了亲人，死了至友，
没有这样苦痛，这样伤情！
我们的国土，我们的家，
我们的亲友，我们的生命，
一齐戴上了枷锁，
戴上了黑纱与耻辱的愁容！
万恶的国民党，出卖了人民，
出卖了万里长城与北京！
我们情愿一死相拚，
不甘静待屠杀与毒刑！
可是呀，谁给我们武器？
谁来指挥我们向豺狼进攻？
〔贝颓然坐下，垂首落泪。隐隐有锁镣响声，似要犯缓缓移动者，歌声转激昂。
歌声二 敌人捆住了我们的手脚，捆不住我们的热血沸腾！
捆不住我们的爱国肝胆，
捆不住我们的愤怒吼声！
同胞们，兄弟姐妹们，
到西边去，山高得日早，
红光照彻莲花峰！
我们有抗日的共产党，
共产党是民族的大救星！
〔贝猛地立起来。
贝化英 共产党？莲花峰？
敢抵抗日寇的英雄！
英雄们可有药？
英雄们可有护士与医生？
十多年啊我只知道协和医院，
对世界大势，我如聩如聋！
日寇来到，“协和”被占领，
我这样的人哪，也必须关心国家的大事情！
〔刘雪丽形容憔悴，衣衫破敝，拿着封信，闯进来。
刘雪丽 化英！化英！
贝化英 雪丽！雪丽！（二人拥抱良久）
刘雪丽 化英，我接到你的信，
千谢万谢，马上来上工！
贝化英 雪丽，十多年啊匆匆流去，
俏美的雪丽已不年轻！
刘雪丽 婴儿未生，我就失了业，
忧愁、愤怒、困苦，花残草不青！
贝化英 你已经有了几个儿女？
他们可肥胖又聪明？
刘雪丽 生过五胎死了三个，
贝化英 啊？你是护士你会看管儿童！
刘雪丽 是，是！我是护士，护士！
可是呀，吃不饱的孩子活不成！
我知道孩子得了什么病，
我知道鱼肝油、鸡蛋，比药还灵！
可是呀，我知道的却办不到，
叫我心碎，泣不成声！想当初……
〔痴望了一会儿，想起当初：纱幕后出现了一队护士（合唱队）皆白衣白冠，手持毕业证书。
合唱队 我们健壮，我们年轻，
我们的职业多么光荣！
神圣的白冠戴在头上，
纯洁的白衣旗帜鲜明：
我们都发下大誓愿，
救苦救难朵朵明星！
我们给妇女职业开辟了新道路，
女性的慈心啊普救群生！
刘雪丽 是啊！是啊！我们多么美丽，
多么自豪，多么年轻！
我们不怕病人不干不净，
病人舒服，我们的心里轻松！
病痛折磨，他们爱发脾气，
我们的体贴，安慰，叫他们心安气平。
医生用药，用手术，
我们有体贴和感情！
就是伴着临死的人哪，
他最后看见的是含泪的笑容！
合唱队 我们和鲜花一样美，
却比鲜花多感情！
我们的笑容就是良药，
病人啊心里温暖，病势减轻！
有的人叫我们白衣天使，
真的，我们辛苦，我们光荣！
贝化英 我们俩入了“协和”多么高兴，
人人都说那里是个洋式天宫！
哼！天宫果然是洋式，
那里的上帝呀是一块坚冰！
雪丽你，只为结婚求幸福，
被他们一脚踢出毫不留情！
刘雪丽 化英，你有智慧，眼光远！
立志不婚，玉立亭亭！
贝化英 我丢掉的幸福无法偿补，
年光如水我是浮萍。
刘雪丽 可是呀，你十几年来没有失业，
这个幸福超过了婚事与家庭！
贝化英 幸福？幸福？幸福？
这样的幸福使我昼夜心里痛！
我热爱咱们的看护工作，
可是呀，十几年来没有过春天，只有严冬！
我常想：我就是第二个孟大姐。
一生辛苦，有罪无功！
〔惆怅地呆视。纱幕后合唱队已不见，来了孟大姐，手拄拐杖，在积水潭畔徐行。
孟大姐 请你们看看吧，姐妹们！
看看我这老护士的残年暮景！
我服侍过多少老幼男女，
伴着病人，熬过多少午夜三更！
我的手把不能动的浑身洗净，
我的手轻轻地按散了背痛与头疼，
我的手把水送到焦黄的唇舌上，
我的手拭净了污血与毒脓。
可是呀，到我自己晚年谁来照应？
我像啊，一团用过的药棉扔在垃圾中！
哈……我诅骂谁？谁谴责谁呢？
骂人无益，自谴不公平！
太阳已落秋风冷，
真想啊跳入这冷酷的积水潭中！（下）
贝化英 每一想起孟大姐，
不由地我就肉跳心惊！
为什么我们的辛苦风过云空？
我向来口笨心直不爱说话，
今天哪，对着好友，没法不把苦水倾，
雪丽呀，这里的工作非常苦，
你别希望好的待遇，暖日和风！
我的名义虽是护士长，
可是没有护士，枉担虚名！
我包作一切从早忙到晚，
我的工资啊，买了鞋袜，茶饭就落空！
我这才要求院长添个助手，
我好啊，白天在这里，晚上再去打夜工！
蜡烛禁不住两头点，
昼夜操作，铁打的人儿也会耗空！
可是呀，北京已落在敌人手里，
能活多久，谁也说不清！
你看看，看看我的腿，
已肿成这样，昼夜酸疼！
咬上牙，忍着痛，
含着泪呀我露出笑容！
我天生来的胆量小，
夜晚出去很怕遇见兵！
可是有人雇佣，我必须出去，
要活下去呀，总得把心横！
我真想远走高飞离开这里，
去伺候那些抗日英雄！
可是呀，四顾茫茫，他们在哪里？
况且呀，丢下父母使我心疼！
刘雪丽 化英啊，我不怕劳苦，不怕工资少，
有一点收入啊，多少胜似两手空空！
我可以勒紧腰带，忍受饥苦，
只求啊养活了两个小儿童！
我谢谢你这么关心我，
我不会用偷闲偷懒报答友情！
十载折磨，我的傲气并没消磨净，
我学会硬撑硬挺，不怕牺牲！
〔郎卉仙怪里怪气地走进来。
贝化英 院长太太，这就是刘雪丽，
她有经验、有技术，作事忠诚！
郎卉仙 （打量刘）哎呀呀，天下哪有这样的破护士，
破破烂烂满脸愁容！
这个医院虽然不大，
来看病的却都是高官与富翁！
贝化英 衣衫虽旧，她的本领好，
再说呀，这里的待遇……
郎卉仙 待遇怎样？
贝化英 待遇不好，工作可不轻！
郎卉仙 告诉你，粮食、药品天天长价，
我们得缩减开销，避免亏空！
这不怪我们不厚道，
怪只怪天下不太平！
你要求添人，我慷慨答应，
可是这位叫花子怎么能行？
刘雪丽 好吧，化英，我们再见，
谢谢你关心我的一片真情！
（对郎）衣衫虽破，我的心地好，
只是不会低三下四忍气吞声！（要走）
贝化英 等等，院长太太，她走我也走。
郎卉仙 你可知道失业容易，万难找事情？
贝化英 只因为我爱我的工作，
才肯忍饥受冻在此当苦工。
走出这里，找到别处去，
到处啊病人需要我的热情！
你知道我的工作好，
好聚好散，明天我不再来上工！
郎卉仙 化英你等等！你等等！
我问问院长，再作决定！
院长！院长！你快来！
这个不出声的人儿忽然发了疯！
〔郎院长匆匆走来。
郎院长 刚刚起了好牌一手，
干什么这样喊得我心惊！
郎卉仙 化英介绍来这个破护士，
我不要，她生气，马上辞工！
郎院长 辞工？倒仿佛护士多么重要，
贝化英 没有护士，医院开不成！
想当初，我父亲叫我去学医！
我觉得，护士的责任丝毫不比大夫轻！
护士与病人关系最密切，
没有护士，神医也不会奏奇功！
郎院长 不必多言，要走就走！
我吆喝一声就招来护士一千名！
世界上只有名医，没有名护士，
乘早儿不必乱吹腾！
在协和，我当大夫，你们当护士，
难道你们还不明白，是谁有前程？（要走）
郎卉仙 院长且莫发脾气，凡事都要三思而后行；
生人哪有熟人好？
（低声）况且呀，她们俩价廉货色精！
郎院长 好！你就看着办，
我快回去摸“红中”！（下）
郎卉仙 你们应当感激我，
要好好地忠心作事情！
丑话不好讲在当面：
明天起，只管午饭，晚饭且暂停！
一个人吃两顿，两个人吃一顿，
粮食太贵，绝对不是我不公平！
午饭只给窝头两个，不要嫌少，
国难期间，都得苦经营！
凡事我都详加考虑，
我既讲实际，又讲人情！（下）
贝化英 刘雪丽 这是护士的血泪史！
被轻视，被虐待，有罪无功！
什么时候，什么时候，
作护士的才能得到应得的尊重？
才能够用辛勤换来喜悦？
才能够用劳苦换到光荣？
什么时候，不为三餐，
我们才熬到更深夜静，
而是呀，欢欢喜喜，
大夫、护士、病人，都亲亲热热有感情？
什么时候，为真需要我们的治伤送药，
什么时候，我们才能见到光明？
〔外面有吵闹声，柳氏抱着病孩子要求急诊，看门的老程拦阻。贝到门口往外看。
柳 氏 （向贝）我的孩子得了急病，
老 程 这里的规矩，看病先把费用交清！
柳 氏 救救命吧！救救命！
我已经碰了三个医院，都不肯通融！
孩子的病症十分沉重，
再耽误一夜啊，一定活不成。（给他们下了跪）
贝化英 （急扶起柳）老程你且看门去，（程下）
大嫂，这里的规矩的确，实在……
柳 氏 难道只有规矩，没有人情？
贝化英 （向雪丽）雪丽你看怎么办？
刘雪丽 咱们俩凑凑，叫她去找中医，药费稍轻！
〔贝、刘倾囊相助。
贝化英 大嫂，这条街上就有个老大夫，
世传儿科很有名！
求求他，他也许不收你的诊费，
这点钱啊，买点草药总还行！
刘雪丽 大嫂，我同你去找大夫，
我知道：孩子有病，作妈妈的怎么心疼！
柳 氏 唉！你们有个好心眼，
可怜的孩子遇到救星！（同刘下）
贝化英 唉！什么时候穷人有病能住医院，
不再说啊：只有规矩，没有人情！
〔王小五头破出血，往院里跑，老程在后面追。
老 程 小伙子你要干什么？
站住！站住！先把话说清！
〔王小五向里边跑去。
贝化英 （跑至门）老程！老程！又出了什么事？
老 程 那个小伙子……我也说不清！
〔郎院长揪着王小五上，卉仙也跟来。
郎院长 老程！把这个野小子轰出去！
你白叫老程，怎么连看门都看不成。
贝化英 院长，这孩子的头上流着血，
应当包扎一下，不要受了风！
王小五 请你们帮助帮助我！
后面追来了日本兵！
郎院长 啊？日本兵？日本兵会烧光我这医院，
大家谁也活不成！
快走！快走！老程，轰他走！
你这孩子简直是个祸害星！
贝化英 院长！这孩子出去也许会丧命，
叫他藏会儿，我再把他送到家中！
郎院长 日本兵进来搜查怎么办？
贝化英 兵来将挡我去迎！
马上叫他跑出去，
也许正遇上日本兵，
那样啊，孩子的性命难保住，
野兽们一定进来任意横行！
郎院长 嘿！好，好！把他先藏好！
老程，大门紧闭，熄灭了灯！（下，程亦下）
郎卉仙 不许你动我的药品和纱布，
得叫他先办手续，费用交清！
贝化英 好吧！我愿替他交费用，
扣我的工资，请你把账目详细记清！
可是呀，我看顶好别登记，
他要是罪犯哪，你的罪过也不轻！
郎卉仙 唉！真是闭门家中坐，
从天上落下太岁星！（下）
贝化英 好孩子，先把伤口洗干净，
再上点药，止血止住疼！
（边洗边问）小伙子，你怎么得罪了那些野兽？
王小五 因为我见着他们不肯鞠躬！
贝化英 你是个有骨气的好孩子！
王小五 早晚我会杀死几个日本兵！
贝化英 （上药）难道你就不怕危险？
王小五 我爱国，危险不在我心中！
贝化英 你真是个好孩子，
你可有父母与弟兄？
王小五 你比我的妈妈还更好，
有爱国心的都是弟兄！
贝化英 对！待会儿我把你送回去。
王小五 不送！不送！难道你不怕日本兵？
贝化英 我的胆量并不大，
可是为送你呀，我敢往前冲！
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
王小五 小名叫小五，学名王喜忠。
告诉我你的名和姓？
贝化英 我！我叫护士，又苦又穷！
王小五 对！护士！这是个好名字，
护士、护士，无名英雄！
〔她拉着他慢慢往外走。
（幕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