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留香传奇‧蝙蝠传奇第二一章 地狱中的蝙蝠





金灵芝刀已扬起,突然噗哧一声,笑了。


她脸上还带着泪痕,带着泪的笑看来更美如春花。


胡铁花似已瞧得痴了。


他忽然觉得自己最喜欢的女人还是她。


她既不矫揉做作,也不撒娇卖痴。


她既不小心眼,也不记仇。


她又明朗,又爽直,又大方。


她无论在多么糟糕的情况下,都还有心情来开开玩笑,让自己轻松些,也让别人轻松些。


她的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简直就和他自己完全一模一样。


胡铁花觉得她的好处简直多得数也数不清,若是将这样的女孩子轻轻放过,以后哪里找去?


胡铁花下了决心,以后一定要好好的对她,绝不再惹她生气。


他痴痴的瞧着她,早已将别的人全忘得干干净净。


张三忽也叹了口气,摇着头道:“看来金姑娘虽未割下他的舌头来,却已将他的魂割了去。”


胡铁花喃喃道:“不但魂,连心都被割走了。”


金灵芝用刀背在他头上轻轻一敲,抿着嘴,笑道:“你还有心么?我还以为你的心早就喂了狗哩!”


※ ※ ※

少女们哭泣后的笑,就像是春雨连绵后的第一线阳光。


大家的心情仿佛都开朗了许多。


但在金灵芝看到白猎的尸身时,她的笑容就又消失了,黯然道:“他……他死得真惨,是谁这么狠心,下这样的毒手?”


张三道:“昨夜船触了礁后,好像每个人都在甲板上。”


金灵芝点头道:“那时我已发现白……白先生没有上去,我还以为他……他不敢见我,所以才故意留在下面。”


说着说着,她的眼眶又红了,凄然道:“自从那天晚上,我让他很难受之后,他就一直躲着我,否则,他也许就……就不会死了。”


胡铁花大声道:“这绝不关你的事,杀他的人,一定就是勾子长和丁枫。”


他不让别人说话,接着又道:“因为只有勾子长才有杀他的理由,他忽然发现他们也在这里,自然会觉得很吃惊,很害怕,所以才会下了毒手。”


张三又叹了口气,道:“很有道理,只可惜勾子长那时也早就走了。”


胡铁花怔了怔,吃吃道:“也……也许,他们是杀了人之后才逃走的,我们并不能确定白猎究竟是什么时候死的,是么?”


楚留香道:“但勾子长和丁枫却绝不会使这‘摘心手’!”


胡铁花道:“你怎么知道?”


楚留香道:“因为枯梅大师练这‘摘心手’,就是为了要对付蝙蝠岛上的人;由此可见,‘摘心手’的绝技并没有外流。”


胡铁花想了想,忽然颔首道:“不错,听那位华姑娘的口气,枯梅大师也是最近才练成这‘摘心手’的。”


张三道:“如此说来,会使‘摘心手’的人岂非只有三个?”


胡铁花道:“一点也不错,正是三个。”


楚留香沉声道:“只有两个,只因枯梅大师已经死了。”


胡铁花道:“我可以保证高亚男绝不是凶手,因为昨天晚上她一直跟着我,绝不可能分身去杀人。”


金灵芝仿佛想说什么,但瞧了楚留香一眼,又忍住了。


张三已叫了起来,说道:“对了,昨天晚上那位华姑娘是最后上甲板的,她上来的时候,我恰巧看到她,那时我就觉得她神情有些不对。”


胡铁花瞪着眼,道:“你说的是华真真?”


张三道:“不是她是谁?”


胡铁花摇头道:“不可能,你们若说她是凶手,我绝不相信!”


金灵芝用眼角瞟了他,冷冷道:“你只相信我会杀人。”


胡铁花苦笑着,讷讷道:“可是……她一见了血就会晕过去,怎么会杀人?”


张三淡淡道:“有时我见了血也会晕过去的,要死也许很难,要晕过去还不容易?”


胡铁花道:“无论如何,我也不相信那么温柔的小姑娘会杀人。”


张三沉默了半晌,忽然道:“你还记得那位‘无花’和尚么?”


胡铁花道:“当然记得。”


张三道:“你有没有看到过比他更斯文、更温柔的男人?”


胡铁花道:“他看来的确也像是个小姑娘。”


张三道:“他只要一听到‘杀人’两个字,就会赶紧掩住耳朵,但他自己杀起人,却是一刀一个,好像切豆腐。”


胡铁花怔了半晌,叹息着道:“她若真的是凶手,我想有人一定会很难受的。”


他瞟了楚留香一眼,道:“老臭虫,你说是么?”


楚留香一个字也不说。


金灵芝也叹了口气,道:“老实说,看到她那种娇滴滴的模样,我也不相信她能够杀得了白猎。”


胡铁花道:“对了,你莫忘记,白猎的武功已可算是一流高手,连高亚男都未必是他的对手,华真真年纪那么轻,入门一定比较晚,武功也绝不可能比高亚男高,怎么可能杀得了白猎这样的高手?”


张三也怔了半晌,苦笑道:“其实我也没有说她一定是凶手,只不过觉得她有可能而已!”


胡铁花道:“我却认为简直连一点可能都没有。”


张三喃喃道:“凶手若不是她,是谁呢?难道真的是枯梅大师的鬼魂么?”


金灵芝的脸立刻又被吓白了,拉住胡铁花,悄悄道:“这里好像真有点鬼气森森的,有什么话,上去再说吧!”


胡铁花道:“不错,蝙蝠岛上的人,只怕已来接我们了。”


等他们全出去了,楚留香忽然俯下身,用指甲在地上刮了刮,刮起了一些东西,再找了张纸,很小心的包了起来。


他又发现了什么?


※ ※ ※

不见了。


方才还拥在甲板上的那一大群水手,此刻竟已全都不见了!


金灵芝已怔在那里。


张三失声道:“莫非蝙蝠岛上的人已来过,已将他们接走?”


胡铁花恨恨道:“没有人来接,我们难道就不能自己去么?”


张三试探着道:“金姑娘至少总知道他们秘窟的入口吧?”


金灵芝没有说话,脸色更苍白得可怕。


胡铁花柔声道:“没关系,就算你不知道,我们也一样能找到。”


他笑了笑,道:“神水宫那地方可算是最秘密的了,还不是一样被我们找到了么?”


金灵芝忽然拉着他的手,颤声道:“我们不要去好不好?”


胡铁花愕然道:“为什么?”


金灵芝垂下头,道:“没……没有什么……”


胡铁花柔声道:“既已到了这里,怎么能不去?”


张三道:“何况我们也根本退不回去,根本没有别的路可走。”


金灵芝身子已在发抖,道:“可是……可是你们不知道那地方有多可怕。”


胡铁花笑了笑,道:“再可怕的地方我们都走过了──你听说过石观音没有?”


金灵芝点了点头。


胡铁花道:“石观音的秘窟简直可说已可怕到了极点,好好的人,只要一走进那地方,就会变成个疯子、白痴。”


想起大沙漠那件事,他们似乎还有余悸,长长吐出了口气,才接着道:“每个人都说:只要走进去的人,就永远休想活着出来了……可是你看,我们还不是好好的活着么?”


金灵芝咬着嘴唇,用力摇着头,道:“那不同……那完全不同。”


胡铁花道:“有什么不同的?”


金灵芝又不说话了。


楚留香沉吟着道:“金姑娘既然这么样说,那蝙蝠岛想必有什么特别与众不同的可怕之处,也许我们连想像都无法想像。”


张三赔着笑道:“求求你,金姑娘,你就说出来吧!这见鬼的蝙蝠岛究竟是个什么样的地方,究竟有什么特别的可怕之处?”


金灵芝沉默了很久,一字字道:“我不知道。”


胡铁花笑了。


金灵芝忽然大声道:“我真的不知道,因为我根本看不见。”


胡铁花又怔住了,道:“看不见?怎么会看不见?怎么会看不见?又怎么会觉得可怕?”


金灵芝咬着牙,颤声道:“就因为看不见,所以才可怕。”


胡铁花皱眉道:“为什么?我简直不懂。”


张三道:“我懂。”


胡铁花冷笑道:“你懂个屁!”


张三也不生气,道:“我问你,世上最可怕的是什么?”


胡铁花想了想,道:“寂寞──我认为世上最可怕的就是寂寞。”


张三叹了口气,苦笑道:“大少爷,我们现在不是在做诗,是在想法子,要怎么才能保住这条命。”


胡铁花道:“那么,你说世上最可怕的是什么?”


张三目光遥注着远方,缓缓道:“就是黑暗,就是看不见!”


他忽又长长叹息了一声,接着道:“我现在才总算明白,‘蝙蝠岛’这三个字的意思了。”


胡铁花道:“是什么意思?”


张三道:“你知不知道蝙蝠这样东西身上缺少了什么?”


胡铁花茫然摇了摇头。


张三道:“眼睛──蝙蝠没有眼睛的,是瞎子!”


胡铁花道:“你的意思是说……蝙蝠岛上的人都是瞎子?”


张三道:“想必是的。”


胡铁花皱皱眉道:“可是……瞎子又有什么可怕的呢?”


张三苦笑道:“瞎子当然不可怕,但自己若也变成瞎子,那就可怕了。”


胡铁花脸色也有些变了,道:“你难道认为我们一到了蝙蝠岛,也会变成瞎子?”


张三道:“嗯。”


胡铁花冷笑道:“我倒要看看他们有什么手段能将我弄瞎,除非他们真有魔法。”


金灵芝长长叹息了一声,道:“他们用不着魔法,无论谁一到那里,自己就会变成瞎子的。”


※ ※ ※

寸草不生。


石头是死灰色的,冷、硬、狰狞。


怒涛拍打着海岸,宛如千军呼啸,万马奔腾。


岛的四周礁石罗列,几乎每一个方向都有触礁的船只,看来就像是一只只被恶兽巨牙咬住的小兔。


无论多轻巧,多坚固的船,都休想能泊上海岸。


天地肃杀。


胡铁花当风而立,站在海岸旁的一块黑石上,纵目四览,忍不住长长叹了口气,动容道:“好个险恶的所在!”


张三苦笑道:“我若非自己亲眼看到,就算杀了我,我也不信世上竟会有这样的地方,竟有人能在这种地方活得下去!”


胡铁花也道:“也许他们根本不是人,是鬼。因为这地方根本就像是个坟墓,连一样活的东西都瞧不见。”


张三道:“甚至连一条完整的船都没有,看来无论谁到了这里,都休想走得了。”


胡铁花转向金灵芝,问道:“你真的到这里来过一次?”


金灵芝道:“嗯。”


胡铁花道:“那次你怎么走的?”


金灵芝道:“是蝙蝠公子叫人送我走的。”


胡铁花道:“他若不送你呢?”


金灵芝垂下头,一字字道:“他若不送,我只有死在这里!”


她一踏上这岛屿,连舌头都似乎已紧张得僵硬起来,每说一个字,都要费很大的力气。


说完了这两句话,她头上已沁出了冷汗。


听完了这两句话,胡铁花身上似已觉得冷飕飕的,手心竟也有些发湿。


他现在才相信这里确实比石观音的迷魂窟、水母的神水宫都可怕得多,因为那些地方毕竟还有活路可退。


这里却是个无路可退的死地!


楚留香沉吟着,忽然道:“你说的那蝙蝠公子就是这里的岛主?”


金灵芝道:“嗯。”


楚留香道:“你可知道他姓什么?叫什么名字?”


金灵芝道:“不知道──没有人知道。”


楚留香道:“也没有人看到过他?”


金灵芝道:“没有──我已说过,到了这里的人,都会变成瞎子。”


楚留香淡淡的笑了笑,道:“如此说来,这次原公子倒反而占了便宜。”


胡铁花道:“占了便宜?为什么?”


楚留香道:“因为他本来就是瞎子。”


金灵芝忽然抬起头,道:“香帅……现在我们赶快离开这里,也许还来得及……”


楚留香道:“离开这里?到哪里去?”


金灵芝道:“随便到哪里去,都比这里好得多。”


楚留香道:“但这里岂非无路可退么?”


金灵芝道:“我们可以找条破船,躲在里面等,等到有别的船来的时候……”


胡铁花打断了她的话,道:“那要等多久?”


金灵芝道:“无论等多久我都愿意。”


胡铁花叹了口气,道:“也许我也愿意陪你等,但你却不知道这老臭虫的脾气。”


金灵芝道:“可是……香帅,这地方实在太凶险,你难道不想活着回去么?”


胡铁花叹道:“你越这么说,他越不会走的。”


金灵芝道:“为什么?”


胡铁花道:“因为越危险的事,他越觉得有趣。他这人一辈子就是喜欢冒险,喜欢刺激,至于能不能活着回去,那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金灵芝又垂下了头,缓缓道:“我知道你们一定以为我怕死──其实我怕的并不是死。”


楚留香柔声道:“我明白,这世上的确有些事比死还可怕得多,所以……金姑娘若想留下来,我们绝不会勉强。”


胡铁花道:“你也可以叫张三留下来陪你,他本就应该这么样做的。”


张三咬着牙,瞪了他一眼,道:“只要金姑娘愿意,我当然可以留下陪她,只怕她却不要我陪的,要你……”


金灵芝忽又抬起头,凝注着胡铁花,道:“你愿不愿陪我?”


胡铁花擦了擦汗,道:“我当然愿意,可是……”


金灵芝道:“可是怎么样?”


胡铁花抬起头,触及她的眼波,终于轻轻叹了口气,道:“没有什么。我陪你。”


金灵芝凝注着他,良久良久,才轻轻道:“只要能听到你这句话,我还怕什么?……”


※ ※ ※

一块屏风的岩石后,悬着条钢索,吊着辆滑车。


钢索通向一个黑黝黝的山洞。


金灵芝将他们带到这里,胡铁花就忍不住问道:“这里就是入口?”


金灵芝道:“上次我就是从这里进去的。”


胡铁花道:“为什么连一个看守的人都没有?”


金灵芝叹道:“有些地方要进去本就很容易,要出来──就难如登天了!”


楚留香道:“这滑车的终点在什么地方?”


金灵芝道:“就是他们的迎宾之处。”


楚留香道:“蝙蝠公子就是在那里迎接宾客?”


金灵芝道:“有时是丁枫在那里。”


楚留香道:“丁枫究竟是蝙蝠公子的什么人?”


金灵芝道:“好像是他的徒弟。”


楚留香沉吟了半晌,又问道:“从这里到那地方有多远?”


金灵芝道:“我也不知道有多远,只知道我数到七十九的时候,滑车才停住。”


胡铁花笑道:“看来女孩子的确比男人细心得多,我就算来过,也绝不会数的。”


张三道:“就算数,也数不对,你根本不识数,连自己喝了多少杯酒都数不清──有时明明只喝了二三十杯,却硬要说自己已喝了八十多杯。”


胡铁花道:“我知道你会数,因为你喝的酒从来没有超过三杯。”


楚留香忽然笑了笑,道:“你能数到五十么?”


胡铁花瞪眼道:“当然……”


楚留香道:“好,一上车,我们就开始数,数到五十的时候,我们就往下跳。”


※ ※ ※

数到“十”的时候,滑车已进入了黑暗。


无边无际,深不见底的黑暗,连一点光都没有。


也没有声音。


每个人的身子随着滑车往下滑,心也在往下沉。


世界上最可怕的事情,的确就是黑暗,就是看不见!


数到三十以后,就连入口处的天光都瞧不见了,每个人都觉得越来越闷,越来越热。


难道这真是地狱的入口?


胡铁花紧紧握着金灵芝的手,数到“四十六”的时候,他的手才放开,轻轻拍了拍她的肩头。


“四十七、四十八、四十九、五十……跳!”


※ ※ ※

张三只觉自己的人就像是块石头,往下直坠。


下面是什么地方?


是刀山?是油锅?还是火坑?


无论下面是什么,他都只有认命了。


他根本已无法停住!


好深,还没有到底……


张三索性闭起眼睛,就在这时,他忽然觉得足尖触及了一样东西。


他再想提住气,已来不及了。


就算下面只不过是石头,这一下他的两条腿只怕也要跌断。


忽然间,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将他轻轻托住──他当然看不到这只手是谁的,但是除了楚留香还有谁?


“唉,有楚留香这种朋友在身边,真是运气。”


但这念头刚在他心里升起,这只手已点了他身上七八处穴道!


※ ※ ※

更闷、更热。


张三就像条死鱼般被人摔在地上。


他咬住牙,不出声。


这人居然也什么都没有问,只听他脚步声缓缓的走了出去。


黑暗,伸手不见五指。


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牢狱?


楚留香、胡铁花和金灵芝呢?


张三只希望他们比自己的运气好些。


就在这时,又有一个人的脚步声走了进来。


接着,又有一个人被摔在地上,摔得更重。


※ ※ ※

胡铁花的运气并不比张三好,他落下时,落入了一张网。


一张仿佛是铁丝编成的网。


他全身骨头都被勒得发疼,这一摔,更几乎将他的骨头都拆散。


他忍不住破口大骂,但无论他怎么骂,都没有人理他。


脚步声已走了出去。


“砰”的一声,门关起,听声音不是石门,就是铁门。


突听一人轻唤道:“小胡?……”


胡铁花一惊,道:“张三吗?”


张三叹道:“是我,想不到你也来了。”


胡铁花恨恨道:“这个跟斗栽得真他妈的冤枉,连人家的影子都没有瞧见,就糊里糊涂的落入了人家的手里。”


他这一生也充满了危险和刺激,出生入死也不知有多少次,每一次都至少还能反抗!


这一次他竟连还手的机会都没有。


张三叹了口气,道:“我现在才懂得她为什么要害怕了,也许我们真该听她的话的。”


胡铁花咬着牙道:“我现在才知道那蝙蝠公子简直不是人,只要是人,就不会想出这么恶毒的主意。”


张三道:“石观音比他如何?”


胡铁花也不禁叹了口气,道:“石观音和他一比,简直就像个还没有断奶的小孩子。”


张三苦笑道:“看来我们一到这里,他们就已知道了……我们的一举一动他都知道,我们却看不到他,这才叫可怕。”


他忽又问道:“金姑娘呢?”


胡铁花没有回答这句话,却反问道:“老臭虫呢?怎么还没有来?”


张三道:“你希望他来?”


胡铁花叹道:“就算他的本事比我们大,毕竟不是神仙,到了这种鬼地方,他就算有天大的本事,也使不出来的。”


张三沉默了半晌,缓缓道:“也许他的运气比我们好,他……”


这句话还没有说完,门又开了。


又有一个人的脚步声走了进来,将一个人重重摔在地上。


胡铁花和张三心都沉了下去。


门又关起。


胡铁花立刻唤道:“老臭虫,是你么?”


没有人回答。


张三失声道:“莫非他运气比我们还坏,已遭了毒手?”


胡铁花道:“绝不会,他们绝不会将个死人关到这里来。”


张三道:“就算未死,受的伤也必定不轻,否则怎会说不出话?”


胡铁花沉吟着,问道:“你还能不能动?过去瞧瞧他!”


张三叹道:“我现在简直像只死蟹──你呢?”


胡铁花叹道:“简直比死蟹还糟!”


张三道:“也许……也许这人不是老臭虫,是金姑娘。”


只要楚留香还没有死,他们就有希望。


所以他希望这人是金灵芝。


胡铁花却断然道:“绝不是。”


张三道:“为什么?”


胡铁花又不回答了。


张三着急道:“你吞吞吐吐的,究竟有什么事不肯说出来?”


胡铁花还是不说。


张三沉默了很久,黯然道:“老臭虫若也到了这里,我们就死定了!”


突听一人道:“我不是楚留香。”


※ ※ ※

这声音正是方才那人发出来的。


这声音听来竟仿佛很熟。


胡铁花、张三同时脱口问道:“你是谁?”


这人长长叹了口气,道:“我不是人,是畜生──不知好歹的畜生。”


张三失声道:“勾子长,你是勾子长!”


胡铁花也听出来了,也失声道:“你怎么也到这里来了?”


勾子长惨笑道:“这就是我的报应。”


张三道:“难道是丁枫?……”


勾子长恨恨道:“他更不是人,连畜生都不如。”


胡铁花道:“他为什么要这样对你?”


勾子长闭上了嘴。


但他纵然不说,胡铁花心里也明白。


“兔死狗烹”。


一个人出卖了朋友,自然也会有别人出卖他。


这正是天下所有走狗们的悲哀。


勾子长仿佛在呻吟,显然已受了伤。


胡铁花本想讥讽他几句,臭骂他一顿的,现在又觉得有些不忍了,只是长长叹息了一声,道:“幸好老臭虫还没有来。”


张三道:“我早就知道,无论在多凶险的情况下,他都有本事……”


这句话没有说完,又有开门的声音响起,又有脚步声走了进来。


这次来的竟似有两个人……


胡铁花和张三的心立刻又凉了。


“楚留香毕竟也是个人,不是神仙,在这种黑暗中,一个人无论有多大的本事,也是使不出来的。”


※ ※ ※

楚留香一跃下滑车,立刻就觉得不对了。


他天生有种奇异的本能,总能感觉到危险在哪里。


现在,危险就在他脚下!


他的身子已往下坠,已无法回头,更无法停顿。世上仿佛已没有什么人能改变他悲惨的命运。


能改变他命运的,只有他自己──无论谁要改变自己的命运,都只有靠自己。


车已滑出去很远。


楚留香突然蜷起了双腿,凌空一个翻身,头朝下,蜷曲的腿用力向上一蹴,身子乘势向上弹,足尖已勾住悬空的钢索。


他这才松了口气。


只要他的反应稍微慢了些,足尖搭不上钢索,他也只有坠下,坠入和胡铁花他们同样的陷阱。


这时他已听到了胡铁花愤怒的惊呼声。


声音很短促,然后一切又归于平静。


但平静并不代表安全,黑暗中仍然到处都潜伏着危机!


楚留香倒挂在钢索上,又必须在最短时间里作一个最重要的决定──也许就是他生死的决定。


他可以跃上钢索,退出去,也可以沿着钢索走向蝙蝠岛的中心。


但他立刻判断出这两条路都不能走。


钢索的另一端,必定还有更凶险的陷阱在等着他。


他更不能抛下他的朋友。


钢索在轻微的震动,滑车似已退回。


楚留香立刻在钢索上摇荡了起来,摆动的幅度越来越大,终于渐渐和钢索的高度平行。


他的人突然箭一般射了出去。


“楚香帅轻功高绝天下,非但没有人能比得上,甚至连有翅膀的鸟都比不上。”


这虽是江湖中的传言,却并不十分夸张。


借着这摆动的力量,他横空一掠,竟达七丈。


若是换了别人,纵然能一掠七丈,也难免要撞上石壁,撞得头破血流。


但他掠出时,脚在后,手在前,指尖一触及山壁,全身的肌肉立刻放松,整个人立刻贴上了山壁,缓缓的向下滑。


滑了一两丈后,才慢慢停顿,像是只壁虎般静静的贴在山壁上,先让自己的情绪稳定下来。


然后,他就开始听。


没有声音,却充满了一种复杂的香气,有酒香,有果香,有菜香,还仿佛有女人的脂粉香。


这里究竟是个怎么样的地方?


楚留香耳朵贴上了石壁,才听到石壁下仿佛有一阵阵断续的、轻微的、妖艳的笑声,女人的笑声。


他是个有经验的男人,当然知道女人在什么时候才会发出这种笑声来,他却想不到会在这种地方听到这种笑声。


他也听到了自己心跳的声音。


等心跳也稳定下来,他就开始用壁虎功向左面慢慢移动。


他终于找到声音是从什么地方发出来的。


他就从这地方滑下去。


有这种笑声的地方,总比别的地方安全些。


黑暗虽然可怕,但现在却反而帮了他的忙,只要他能不发出一丝声音,就没有人能发现他。


轻功无双的楚香帅当然不会发出任何声音。


他一直滑到底,下面是一扇门。笑声就是从门后发出来的,只不过这时笑声已变成了令人心跳的呻吟声。


楚留香考虑着,终于没有推开这扇门。


“有所不为,有所必为”,有些事,他是死也不肯做的。


他再向左移动,又找着另一扇门。


这扇门后没有声音,他试探着,轻轻一推,门就开了。


门后立刻响起了人语声:“请进来呀。”


声音娇媚而诱惑,简直令人无法拒绝。


楚留香看不到这扇门后有些什么,也猜不出她是什么人,有多少人,也许他一走进这屋子,就永远不会活着走出来。


但他还是走了进去。


※ ※ ※

判断虽只是刹那间的事,但其决定却往往会影响到一个人的一生。


屋子里的香气更浓,浓得几乎可以令人溶化。


楚留香一走进门,就有一个人投入了他的怀抱。


一个女人,赤裸裸的女人。


她的皮肤光滑而柔腻,她的胸膛坚挺。


她整个人热得就像是一团火。


陌生的地方,陌生的女人,黑暗……


世上又有哪个男人能抵抗这种可怕的诱惑?楚留香的本能似也有了反应……


女人吃吃的笑着,探索着他的反应,用甜得发腻的声音笑道:“你还年轻,我已有很久没有接触过年轻人了,到这里来的,几乎全是老头子……又脏又臭的老头子……”


她紧紧的缠着楚留香,就像是恨不得将他整个人都吞下去。


她的需要竟如此强烈,几乎连楚留香都觉得吃惊了,这女人简直已不像是人,像是一只思春的母狼。


她的手几乎比男人还粗野,喘息着道:“来呀……你已经来了,还等什么?”


这匹母狼仿佛已饥渴了很久很久,一得到猎物,无法忍耐,恨不得立刻就将她的猎物撕裂!


她简直已疯狂。


楚留香暗中叹了口气。


这样的女人,他还没有遇到过,他也并不是不想尝试。


只可惜现在却不是时候。


女人呻吟着,道:“求求你,莫要再逗我好不好?我……”


楚留香突然打断了她的话,道:“我至少应该先知道你是谁?”


女人道:“我没有姓,也没有名字,你只要知道我是个女人就够了──在这里的女人,反正全部都是一样的。”


楚留香道:“这里是什么地方?”


女人像是吃了一惊,道:“你不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


楚留香道:“不知道!”


女人道:“你……你既然不知道,是怎么来的?”


楚留香还没有回答,她又缠了上来,腻声道:“我不管你是谁,也不管你是怎么来的,只要你是个男人──只要你能证明自己是个男人,我就什么都不管了。”


楚留香道:“若是我不愿证明呢?”


女人长长吐出口气,道:“那么你就得死!”


楚留香知道这并不是威胁,一个人到了这里,本就随时随地都可能死,而且死得很快。


他若想安全,若想探听这里的秘密,就得先征服这女人。


要征服这种女人,只有一种法子。


※ ※ ※

楚留香却想用另一种法子。


他突然出手,捏住了她致命的穴道,沉声道:“我若死,你就得先死,你若想活着,最好先想法子让我活着。”


女人非但没有害怕,反而笑了,道:“死?你以为我怕死?”


楚留香道:“嘴里说不怕死的人很多,但真不怕死的人我还未见过。”


女人笑道:“那么你现在就见到了。”


楚留香道:“我也可以让你比死更痛苦。”


女人道:“痛苦?像我这样的人,还有什么样的痛苦能折磨我?”


楚留香说不出话,他知道她说的是真话。


女人又道:“你无论用什么法子都吓不倒我的,因为我根本已不是人!”


楚留香叹了口气,道:“只要你帮我忙,我也会帮你的忙,无论你要什么,我都可以答应。”


女人道:“我只要男人,只要你!”


要征服这种女人,只有一种法子,根本就没有选择的余地。


※ ※ ※

无论多大的浪潮,都会过去的,来得若快,去得也快。


现在,浪已过去。


她躺在那里,整个人都已崩溃。


她活着,也许就为了要这片刻的欢愉。


一个人若只为了片刻的欢乐才活着,这悲痛又是多么深邃。


楚留香忽然觉得她比自己所遇到的任何女人都可怜,都值得同情。


因为她的生命已完全没有意义,既没有过去,也没有未来。


过去是一片黑暗,前程更黑暗。


她活着,就是在等死。


楚留香忍不住叹了口气,道:“只要我能活着出去,我一定也带你出去。”


女人道:“你不必。”


楚留香道:“你难道想在这里过一辈子?”


女人道:“是。”


楚留香柔声道:“你也许已忘了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子,人间并不是如此黑暗的,那里不但有光明,也有欢乐。”


女人道:“我不要,什么都不要,我喜欢黑暗。”


无论她说什么,都是同样的声音,永远是那么甜、那么媚。


一个人竟会用这样的声音说出这种话,简直是谁都无法想像的事。


她竟似已完全没有情感,接着又道:“我要的,你已给了我,你要的是什么?”楚留香道:“我……我想问你几件事。”


女人道:“你不必问我是谁,我根本不是人,只不过是妓女;只要是到了这里的人,都可以来找我,我都欢迎。”


这窄小的、黑暗的房子,就是她的全部生命,全部世界。


在这里没有年,没有月,也分不出日夜。


她只能永远在黑暗中等着,赤裸裸的等着,等到她死。


这种生活简直不是人过的生活,简直没有人能够忍受。


但她却在忍受着。


像这种生活无论谁只要忍受一天,都会发疯,都会变成野兽,贪婪的野兽。所以无论她做出什么事,都是可以原谅的。


楚留香忽然悄悄下了床,穿好了衣裳。


她也没有挽留,只是问了句:“你要走了?”


楚留香道:“我不能不走。”


女人道:“到哪里去?”


楚留香叹了口气,说道:“现在我还不知道到哪里去。”


女人道:“你知道外面是什么地方?”


楚留香道:“不知道。”


女人道:“既然不知道,你根本就连一步都不能走,也许你只要一走出这屋子,就得死!”


楚留香淡淡接道:“也许……但我无论如何也要试试。”


女人道:“你为什么不要我帮你的忙?”


楚留香沉默着,只因他不忍。他既不忍说,也不忍再要她做任何事,更不忍再利用她。


现在他已有了种负罪的感觉。


若有人能忍心利用她这样的可怜人,那罪恶简直不可饶恕。


沉默了很久,楚留香才叹息着,道:“无论如何,只要我能活着出去,我还是会来带你走。”


女人也沉默了很久,才缓缓道:“你……你是个好人。”


她声音里竟忽然有了感情,接着又道:“无论你想到哪里去,我都可以跟你去。”


楚留香说道:“你不必……只要跟着我,就会有危险。”


女人笑了笑,道:“危险?我连死都不怕,还怕什么危险?”


楚留香道:“可是我……”


女人接口说道:“这是我自己愿意的,我几乎从没有做过一件我自己愿意做的事,你至少应该给个机会给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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